翌日的午休时间,羽丘女子学园的阳光明媚而和煦,将教学楼的走廊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然而,顶楼天文部的活动室里,气氛却与窗外的晴朗格格不入。
这里是高松灯的专属避风港,空气中飘浮着旧书页和星图的淡淡墨香,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沉默地指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漂白的天空,仿佛在等待夜幕的降临。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被轻轻摩挲的细微声响。
高松灯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整套闪闪发亮的星星贴纸。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指尖那片小小的镭射贴纸上。
那一夜的情绪风暴似乎已经过去,但那份深刻的疲惫却像是沉淀在了她的眼底,让她那双纯净的粉色瞳孔显得有几分黯淡。
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枚小小的土星贴纸,仔细地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千早爱音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她手里端着自己的午餐便当,脸上挂着一丝略显僵硬的灿烂笑容。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地板上的灯,那份看似随意的姿态下,隐藏着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
那一晚,在KtV门口目睹的那一幕,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丸山福助那辆银白色的车,以及车窗降下之后,灯那张带着泪痕却又显得异常平静的苍白脸庞...这一切一直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敢想,却又无法控制地去想。
那个男人,用那种冷酷的方式击溃了她们的尊严,又用这种暧昧不清的方式将灯单独带走...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交易。
爱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更自然的笑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去。
“tomorin,那天...你后来没事吧?看你情绪很低落的样子。”
她装作不经意地在灯的身边坐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但她那双紧紧盯着灯的眼眸,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爱音,眼神里带着一丝刚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似乎是在处理爱音话语中的信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嗯...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丸山先生带我去唱了歌,心情好多了。”
“唱歌”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了爱音的心上。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变得冰冷。
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完美的笑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的背后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唱歌...果然会说是唱歌...但在那种深夜,孤男寡女...’
“唱、唱歌啊...”爱音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就你们两个人吗?”
她问出这句话时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裙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灯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爱音的异样,她点了点头,眼神又回到了手中的贴纸上。
“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的...”
肯定的回答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爱音心中那座名为“侥幸”的脆弱桥梁。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肮脏的、在网络小说和电视剧里看过的“枕营业”情节。
灯那柔弱的身躯,那个男人成熟而充满压迫感的气场...她不敢再想下去。
“这样啊...”
爱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丸山先生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关于...签约的事?”
她试图从侧面打探,寻找那份“牺牲”换来的“成果”。
这一次,灯终于将视线完全从贴纸上移开,认真地看向爱音。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不含一丝杂质,那种纯粹让爱音的心脏刺痛了一下。
“他说会给我们争取附属协议,就像昨天说的那样。虽然条件没有有刺无刺好,但也是机会。我会好好珍惜的。”
“珍惜”...这个词在爱音的耳朵里被无限放大,扭曲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含义。
‘珍惜...珍惜用自己的...换来的机会吗?她完全回避了“两个人独处”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如果只是单纯的唱歌,为什么要隐瞒?tomorin...你到底...’
一种混杂着心痛、愤怒和无力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tomorin...”爱音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如果、如果你有什么为难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一个乐队,我会帮你的。”
她的潜台词是:无论你付出了什么,我都可以和你一起分担,哪怕是...哪怕是再去面对那个男人...
然而,灯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那双纯真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为难的事?...那个...如果有的话我会说的。对了,Anonchan...说起来你的吉他练的怎么样了?福助先生让我们...尽快练习好。”
灯的话题转变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在爱音听来,这无疑是最高明的掩饰。
灯越是这样若无其事,爱音就越是确信,她独自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委屈。
爱音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关心,都被灯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轻轻推开。
“啊...还在练。”
她狼狈地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天文部室。
走在安静的走廊上,爱音的脚步踉跄。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温暖。
‘她一句都没提深夜单独相处的事...如果真的是正常唱歌,为什么要隐瞒?tomorin,你到底和那个男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背负所有的事情...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依靠吗...’
-
放学的钟声早已消散在空气中,羽丘女子学园的喧嚣随着学生们的离去而逐渐沉寂。
夕阳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浓郁而有些压抑的橘红色,那光芒斜斜地刺入校门口,拉长了每一道影子的轮廓。
高松灯背着书包,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地走出了校门。
她的心思还停留在那本贴满了星星贴纸的歌词本上,脑海里回荡着尚未成型的旋律。
就在她刚刚踏出校门阴影的那一刻,一道娇小却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身影从旁边的围墙阴影中剥离出来,像一只狩猎中的小型猛兽,精准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海老冢智。
她双手抱胸,背靠着墙壁,那双红色的瞳孔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锐利而审视的光芒。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灯,直到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阻拦而停下脚步,有些惊慌地抬起头。
“高松灯,聊两句,找个人少点的地方。”
智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冷硬。
那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某种最后通牒。
灯愣了一下,她认出了对方。
那是那晚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有刺无刺”的键盘手。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在校门口堵自己,但灯本能地察觉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针对性的气场。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书包带子,点了点头。
在离开之前,她拿出手机,给正在帮老师搬运教具的千早爱音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告知了自己的去向。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来到了位于顶楼的天文部活动室。
推开门,那种气味道扑面而来,但这往日的避风港此刻却因为智的闯入而显得有些逼仄。
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天文望远镜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道黑色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
智反手关上门,并没有深入房间,而是背靠着门板,彻底封死了灯的退路。
她看着站在星图架旁有些局促的灯,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海老冢同学...有什么事吗?”
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意。
她不擅长应对这种充满攻击性的氛围,眼神游移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那晚,你上了丸山福助的车,对吧?别否认,我看见了。”
智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话语如刀一般掷向了灯。
她的眼神死死锁住灯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灯并没有表现出智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或者被戳穿谎言的羞愧。
相反,她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坦诚地点了点头,仿佛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
“嗯,丸山先生送我去KtV唱歌。”
听到这个答案,智发出了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
她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了灯,那双红瞳中满是厌恶与怜悯。
“唱歌?那种时候?输了比赛,深夜跟经纪人单独去唱歌——高松,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
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由她所掌握的证据构成的链条是如此清晰且肮脏,她简直无法相信有人会天真到用“唱歌”这种蹩脚的理由来掩饰。
“真的只是唱歌...”
灯认真地解释着,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明白为什么实话实说会换来对方这样的反应。
那晚的《Lemon》,那晚丸山先生悲伤的眼神,那晚她流下的眼泪...
在她心里都是神圣而纯粹的共鸣的,不容任何人置喙。
“然后呢?唱完歌他就大发慈悲,给了你们一份‘附属协议’?这交易可真划算。”
智步步紧逼,将灯逼退到了窗边。
言语如刀,智的每一句都试图撕开灯那层“伪装”的纯真外衣,暴露出底下“丑陋”的真相。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千早爱音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的。
看到被逼到角落的灯,爱音眼中的慌乱瞬间转化为了某种决绝的保护欲。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灯的手腕,将她用力拉到了自己身后,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竖起了全身的羽毛面对着智。
“海老冢同学!你想对tomorin做什么!”
爱音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她在害怕,但她在努力掩饰这种害怕。
智看着突然闯入的爱音,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种有趣的滑稽剧,眉毛微微一挑。
“千早爱音?正好。你们乐队的主唱,那晚上了一个男人的车,你当时不也看到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爱音的心口。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原本强撑的气势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天晚上的记忆再次如噩梦般袭来。
“不、不管你的事!那是我们乐队内部的事!”
爱音咬着牙,强行反驳。
她的声音虽然大,却透着一股底气不足的虚张声势。
她在试图维护灯,也在试图维护那个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真相”。
“内部?那个男人也是我们的经纪人!”
智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现实的残酷:
“如果他是那种会因为私下交易就随意分配资源的烂人,那这就不仅仅是你们的事了。”
直到此刻,一直处于状况外的灯终于从两人的对话中拼凑出了那个令她感到窒息的逻辑。
她看着智那充满鄙夷的眼神,又看了看挡在身前却浑身僵硬的爱音,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你们...觉得我用不正当的方式,换来了协议?”
灯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一种信念被扭曲后的恐惧。
她从未想过,自己珍视的、感到被理解的温暖的那个夜晚,在旁人眼中竟然是如此不堪的模样。
“不是的!丸山先生只是觉得...觉得我还有培养的价值,他说这叫‘分散投资’...”
“呵,他倒是很会找借口。”
智冷冷地打断了灯的辩解,眼中的嘲讽更甚。
爱音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双手用力按住灯的肩膀。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惜,有无奈,有包容,唯独没有相信。
“tomorin...你不用解释了。”
爱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句话听在灯的耳朵里,比智的任何一句嘲讽都要刺耳。
不用解释了,意味着“解释也没用”,意味着“我已经接受了那个事实”。
灯呆呆地看着爱音,看着这双曾经在水族馆里闪烁着光芒、说要和自己组一辈子乐队的银灰色的眼睛。
而此刻,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仿佛真的是一个为了机会而出卖了什么的罪人。
心,在那一瞬间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连爱音也这么想吗?”
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爱音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她猛地转过身,重新面对海老冢智,语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硬。
“海老冢同学,我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反手紧紧握住灯的手,力道大得让灯感到疼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
“但我要告诉你——灯是我最重要的队友!不管她做了什么选择,不管外人怎么看她,我都会和她组一辈子乐队!”
爱音直视着智,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所以,请不要再说了,谢谢!”
智盯着两人看了几秒,原本紧绷的表情忽然松懈下来,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有意思。那我就等着看——你们这支‘靠特别手段’拿到机会的乐队,能走多远。”
她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场闹剧已经索然无味。
她转身走向门口,那个背影显得孤傲而决绝。
就在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红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对了,高松。提醒你一句——那个男人,比你想象的更复杂。别太相信他。”
说完,她再也没有停留,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活动室里只剩下灯和爱音两个人。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室内陷入了一片灰暗的暮色之中。
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她想要告诉爱音,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丸山先生是个好人,那首歌真的很悲伤...
可是,爱音没有给她机会。
“我们走,去练习...”
爱音拉着灯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却又强作镇定,
“我不会和Rikki还有Soyorin说的...tomorin,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秘密。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封条,彻底封死了灯辩解的可能。
爱音在试图保护她,用一种名为“共犯”的方式。
但这保护,却比伤害更让人感到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