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压进旧勾,纪尘手腕向里一转。
石末从刃下挤出来。一线灵力随刀落进刻痕,贴住了绕回缺口的气。
老松坡的手灯搁在窖沿。乔柏俯下身,看见刀后留下一道湿似的光,刚走出半指,便被灰黑石色盖住。
纪尘的眼睛落在刀前。
天眼里,那圈石浮出完整时的模样。旧纹有深有浅,到了补片两侧,断痕各向内收着半划。他白日贴着石面比过的弧,到石底还要再沉一点,才接得上。
看清整圈,他便收了眼,将刀身压低。
归元诀从丹田运起,灵力沿臂脉流入刀尖。刀顺旧槽往前,气随刀走,身后那一线始终连着。
铜心纹里走的是满山的气。刀下这圈死纹却不肯自行接气,走出多远,都要他那一线灵力牵着。
他松开压补片的左指,撑住窖沿,挪过半步。
“师兄,灯往右一些。”
乔柏提起灯。灯光越过肩头,落在刀前的石槽里。
刀口走过一处弯,石里露出一线白。纪尘收住下压的力,刀锋贴着白痕慢慢转过去。那道光跟着弯过来,仍连在起头的勾上。
乔柏指间的册页轻碰灯柄。他将铜页收回袖里,另一只手托住灯底。
“老夫这盏,跟得上。”
夜色没过窖沿,大金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线铜气贴着它鼻尖过去,它前爪往前探,乔柏的鞋底在草上挪了一步,挡住了。
它把爪子收回,尾巴盘到身下,背上的鳞还立着。
石圈才走了小半。
二更,乔萤提着油壶上坡。乔柏听见脚步,抬手示意她停在松树旁。
“回殿看着。天明再来。”
她朝这边望了望,见纪尘低头持刀,便将油壶放在树下,转身回去。
灯芯剪短一次,又添过油。纪尘沿窖边换了两回位置,刀尖一点点绕到铜心另一侧。起初落刀的地方已在对面,那条灵力仍伏在整段刻痕里,末端牵在他手上。
他手腕转过最后一处弯,补片露在刀前。
新石上空着。两端旧纹隔着这指甲盖大的一片,各断了半划。
刀锋刚过接缝,底下那缕气便向外一散。补片轻轻顶了他的指腹一下。
纪尘左手按住它,刀停在原处,丹田里又送出一缕灵力,续进臂脉。刀下那一线被拉细,却始终接着。
乔柏俯过来,灯举高了些。
“要老夫搭一手?”
“帮我看着石边。起了翘,告诉我。”
乔柏蹲到补片外侧,两指虚悬在接缝上方。
纪尘把刀身放斜,让刃贴住新石,一点点下压。新料只在表面接齐,底下那道纹须从旧槽的深处带出来。他顺着天眼所见的走向往下沉,刃下挤出细末,补片的颤动停了。
“平了。”乔柏说。
刀锋在新石上走出一道弧,从这一端的半划,续向另一端。
纪尘的拇指向刀背上挪了半分。
一夜的灵力都连在这圈纹里,最后这一勾却挤在指尖底下。刀身直着,锋口便要越过旧痕。他屈指将刀柄收进掌心,用半截刀尖往里带。
石上的弧慢慢弯回去。
身后松梢见了天光。乔柏手里的灯照着补片,火苗偏向一侧,映出两道贴合的刀痕。
纪尘最后一转腕。
刀尖回到了起头的收勾里。
那条光沿整圈刻痕合上,落进石中。缺口外散着的气忽然缩了回去,原先一缕缕漏进土里的地方,只剩新石与旧石的一道缝。
他提起刀。
铜心上那些活纹仍一呼一吸。气来到补处,被完整的石圈收住,沿原路送了回去。
一回,两回。
补片伏在原处,接缝里再没漏出一丝。
乔柏把灯放下,指腹落在先前虚悬的地方。老人等着气走过,又等了一回,手掌整个按了上去。
“留住了。”
大金背上的鳞片一片片伏下。它凑近窖沿嗅了一下,鼻尖碰到外沿那圈活纹,又缩回来,转头爬上侧放的青石,占住了刚照进来的日头。
乔柏望着它,笑出了声。
“这一夜,倒替它挪了张好床。”
纪尘将刻刀搁下,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元婴灵力去了四成,手指收拢再放开,便能握住窖沿。他引归元诀缓缓行了一周,才将左掌移开。
新旧石上的纹接成一圈。自己渡进去的灵力散尽,那圈死纹也静了下来。
锁还在,只是缺的地方补齐了。
“师兄再摸一回。”
乔柏顺着新石上的刻痕摸过去,又沿圈摸到刀起的那个勾。摸完,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
“先前压着这儿,老夫总在等它再掉一点。今早这一下,压实了。”
纪尘从贴身处取出铜钥,托到补片上方。
钥齿亮了一线。
那点光照过新刻的半划,随即暗下去。石圈里头仍是灰黑的,铜钥在掌中只余温意。
乔柏的目光从钥齿移到补处,手仍按在石上。
纪尘收起钥,伸指在大金额前点了点。
“下来。床要放回去了。”
大金的尾巴先滑下青石,身子却赖着。纪尘两掌扣住石缘,刚抬离地面,它便顺着倾斜的石面爬下去,绕到石根原来的位置等着。
青石落回浅窖上,严丝合缝。
乔萤沿坡上来时,大金已盘住石根,头搁在前爪上。
“师叔,祖父。”
她手里还提着添油的小壶,壶嘴套了布,走得急,布角沾出一小片油。
“殿里那面盘,刚才透光了。从青石底下透出来的。”
乔柏立刻看向纪尘。
两人随她回了灯谱殿。案前青石抬起,半尺铜盘露在殿基里,最外头那道刻圈已经亮满。冬至夜暗下去的那一圈,回来了。
乔柏指着圈尾,让乔萤凑近看。
“从这儿起,数。”
她沿着数过一遍,又抬头看年册。冬至那行记着少一圈,往后翻过年头,十几行都写着未回。
老人等她数完,伸手接过册子,翻到末页。
正月中,天明,殿基盘复明一圈。
笔尖停在末字旁,他又看了眼石下那面盘,嘴角仍翘着。
乔萤拿过册子,将前头那支压纸的铜尺移到新写的一页上。
纪尘站在旁边,看那圈光走到底,再从起处绕回来。
“往后照这个数记。”乔柏对她说,“老松坡外边那圈光,照旧看。”
乔萤应了,捧册去案边晾墨。乔柏把青石落回去,低声对纪尘道:“这回,锁也不写。”
纪尘点头,替他扶正了石边。
——
回静室行功半日,耗去的灵力补足。几日后,纪尘到匠坊,看了石安年前刻好的十对应盘。
案上铜盘排齐,韩修验过的墨点都留在背面。石安递来一对,渡过灵力,这面亮起,那面跟着应光。
“这一对,三十枚。”石安把盘捧得平平的,“十对,二月末交。”
纪尘看过收勾处,将盘还给他。
“手比年前稳。刀也肯收住了。”
石安把那对盘放回案上,又低头摸了一下自己刻过的地方。
山上的日子过到二月上旬。老松坡每逢天明都有人去看,大金下渠拱砂,困了便回石根。年册里,殿基盘那一行再未添过“少”字。
这日纪尘正在匠坊,将石安递来的刻刀翻过一面,岑鹤从门外进来。
老人先看了眼案边的弟子,把话压低。
“掌门,碑外来了一位女修,穿白衣。”
纪尘的手停在刀柄上。
“她问,杜掌门在不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