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将册盘收回袖里,把桌上两包石料分别裹好。
薄屑来自老松坡,新得的崩块来自海院。出山时补不上的那一角,如今有料可试了。
铜钥贴身收起,他下楼辞过掌柜,出了清平城。
离海一日,纪尘在山坳落下遁光,神识扫过两侧山脊,才解下拾遗葫芦。沉锋连鞘落在掌中,千年药木上那线青停在鞘底。他扣好鞘口,挂回左肋。
腊月里,遁光一路向西。入夜寻地方落脚,归元诀行过周身,天明再走。
正月初一,他在背风的石壁下生了火。远处集镇有符火升到半空,散成几朵红。
纪尘送了根枯枝进火里,抬眼朝北望去。
“十年。满了。”
火星落在石上,他坐到那根枯枝烧尽,才合上眼。
正月中,长青山的垭口出现在云下。
雾仍铺到老碑座,沿石上的纹停住。纪尘刚落下遁光,门楼上的岑鹤便扶住栏杆,转身下楼。
“说的是开春。”
“正月中。乔师兄留的余,没用上。”
老人露出一点笑意,向长阶上招了招手。乔柏已从碑里走下来,看见纪尘,脚下快了几步。
“回来了。”
“师兄,殿基那面盘如何?”
乔柏到了近前,声音低下来。
“冬至子时,少亮了一圈。到今早,还没回来。”
纪尘的手落在储物袋上。
“老松坡?”
“缺角漏气。头一夜小满提着灯守到天亮,往后老夫夜夜去看,过了年也没停。”
纪尘沿长阶往上走,到了岔口,直接转向老松坡。乔柏跟上来,将年册夹进腋下,空出提灯的手。
坡根渠水仍从渠心走。小满蹲在青石旁,手边的筐空着,大金盘住石根,背上几片鳞立着。
“掌门!”
她站起来,指了指大金。
“这阵子夜里总守在这里。白日下渠,拱几下砂又回来。”
纪尘蹲在青石边,右掌按下。一缕灵力穿过石层,先触到阵心灵铜,再沿铜外那圈灰黑石走过去。
气从缺角漏了出去。绕过一回,又漏一缕。
“小满,去灶上吃碗热的。今日这里有我。”
她望了望乔柏,见老人点头,便提起空筐。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大金指了指纪尘。
“听掌门的。别拱。”
大金的眼珠跟着筐转,鼻尖探出去半尺,终究又贴回青石。
等小满下了坡,纪尘伸指点了点两步外的草地。元婴气息放出一线,大金前爪一缩,拖着尾巴退了过去。
归元诀送灵力沉入两臂,青石从土里抬起,落在窖旁。
乔柏举灯凑近。
窖底灵铜发乌,满山的纹收在铜心,再向四面送气。铜外那一圈石,缺口仍只有指甲盖大,贴着刻痕游来的气却在这里散进土里。
外沿的活纹新描过,墨色比别处深。
“韩修描的。”乔柏说,“边护住了,里头还是漏。”
他蹲下来,手灯搁在膝旁。
“师弟从前说,阵墨不认这圈死纹。山里又找不出第二块这样的料。”
纪尘从储物袋取出软纸,解开,掌心大的灰黑石压在纸上。
“海里有。”
乔柏伸向窖沿的手停住了。
纪尘将原来的薄屑放在崩块边上,转过断面,让灯照进去。两块石里的白痕一层层显出来,都是盐水沁入石理留下的。薄屑翻到背面,新石也转过去,灰黑之间夹的白仍一样细。
乔柏接过崩块,先掂分量,再用拇指擦了擦断边。擦过两遍,才将它递回来。
“出海前,师弟就想着找这块料?”
“薄屑一直带着。遇上了,总得比一比。”
纪尘取出刻刀,先将薄屑贴回缺口。外沿对得上,下沿却只剩一层薄皮,刀尖再往下压,石就要透了。
它只能作样,续纹还得有足厚的料。
新崩块上带着半道旧刻纹。纪尘避开那一段,从无纹的厚处划出一小块。刀口上凝着灵力,顺石理压进去,石末落在软纸上。
他换了个角度,刀身贴着新断面刮过,削去凸出的棱。补片搁到窖沿,旧薄屑压在上头,边缘重合,底下多出的厚度正好容得下那段断纹。
乔柏扶住灯,光照在两片石上。
纪尘揭开薄屑,两指捏住补片,放入缺角。
灰黑石沿合住了。指腹抹过去,原来硌手的地方只剩一道接缝。那缕气仍从断开的刻纹里往外散,补片上的石面还是空的。
料合了,纹还得续。
“够么?”乔柏问。
纪尘将补片取出来,翻过底面给他看。石厚足够,接缝两端的刻痕也都留得全。
“这一块够。余下的,还能留。”
乔柏看了一眼纸上剩下的大半块石,手终于从膝上挪开,撑着窖沿站了起来。
“老夫看了这些日子,只看着它往外漏。师弟一回来,倒把料放进去了。”
“先前缺料,如今缺这一刀。”
纪尘将补片搁在灯旁,把余料、石末另包好,连同作样的薄屑收回储物袋。刻刀从布上擦过,刃口朝里放在窖沿。
坡下有人咳了一声。灶伯端着托盘上来,停在松树旁。
“门楼说回来了,殿里找不见。老头就知道,碗还得往这边送。”
乔柏从窖旁走过去,接下两碗粥,把空托盘还给他。
“师弟惦记灶上的米,赶在正月中回的。”
“那就趁热。凉了,别说灶上熬的不好。”
灶伯看着两人接了碗,才拢着托盘下坡。纪尘喝了几口,将碗放在手边,指腹沿缺口两端的纹慢慢摸过去。
乔柏坐在青石上,年册摊在膝头。冬至子时少亮一圈,老松坡活纹边光弱、已描;翻过年头,今晨记的仍是盘光照旧。
石下这圈锁,册上一个字也无。
“灯都稳着?”纪尘问。
“四十三盏,一盏没少。岑师弟那盏还在原位,两盏白的也都好。”乔柏合起册,“先前那两坛油,余下的一坛今早送给乔萤了。守到开春,够。”
纪尘望向半山灯谱殿,喝完碗里的粥,将碗递给乔柏。
“冬至那夜,师兄按过册盘?”
“殿里按过,坡上也按过。山上的页都应,独等不着师弟那一页回。”
纪尘取出铜页,灵力送过九段,先青,再三缕、七缕、一缕。乔柏袖口透出光来,他伸手按住,笑了一下。
“这声安,老夫收到了。”
两页铜收回袖里。乔柏将空碗摞起,又说了句北衡那十对盘石安年前已经刻齐,韩修逐对验过,留到二月末交。
“沈记号比上年多卖几对,青竹还嫌慢。他正憋着劲,想叫师弟去看。”
“这边接好了,就去看他的手。”
日头挪过松梢。纪尘沿石圈看完一周,最后停在缺口前那个向内收的勾上。
他将补片换了个朝向,指尖顺新石面划过,与两端旧痕接成一道弧。
乔柏俯下身。
“从断处接过去?”
“得从这个勾起,绕完这一圈,再收回这里。”纪尘指着缺口前那道旧纹,“新料接进旧锁,气得一口走完。中间断了,填的仍只是一块石头。”
乔柏将灯往后挪,腾出他转腕的地方。
暮色压到坡根,大金的鳞片擦着石边响了一声。纪尘将刻刀横在膝头,归元诀沿经脉走过一周。
“师兄,今夜替我守着。”
老人收好年册,将袖里那页册盘取出来,扣在掌中。
“灯,老夫看着。刀,师弟落。”
补片嵌回缺角,纪尘左指压住石面,右手提起刻刀。
刀尖抵上旧纹的收勾处。
石下那缕气,正绕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