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副,输入轴输出端。
同样的流程。松螺栓,吊盖,抬瓦。
第三副,中间轴输入端。
拆到这一副的时候,曹平安看见老曲又过来了。他蹲在旁边,看着那块轴瓦被抬出来,等抬瓦的人把它放到苫布上,他凑过去,把轴瓦翻过来,看背面的钢背。
老曲把那块轴瓦翻过来,看背面的铸字。俄文的,但他认得数字——46-9-8。
他愣了一下。这台机器,已经13年了。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向副科长这时候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块轴瓦,问老曲:“怎么了?”
老曲把轴瓦翻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编号。”
向副科长看了看,点了点头,没说话。
曹平安在旁边看见了,心里动了一下——记这个干什么?
但他没问,也没往前凑,只是继续站在易中海身后。
第四副,中间轴输出端。
拆到一半,小王招呼人把刚抬出来的轴瓦往工作台那边挪。
曹平安这回机灵了,赶紧上前搭手。他的手刚碰到轴瓦边,一个年轻技术员过来,伸手一拦:
“哎,你别碰,这是精密件,蹭坏了算谁的?”
曹平安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
那个技术员是技术科的,戴着眼镜,看着比曹平安大不了几岁,但语气很冲。
旁边另一个技术员小声嘀咕:“学徒工来凑什么热闹……”
小王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没接话。他看了那技术员一眼,继续抬瓦走了。
曹平安退到一边,不往前凑了。
但他退开的时候,眼睛无意间扫过刚抬出来的那块轴瓦——边缘有一小块颜色跟别的瓦不太一样,隐隐发暗。
他的眼睛又轻轻跳了一下。
他立刻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地面,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等那股感觉过去了,他才抬起头,往别处看。
第五副,中间轴输出端。
轴承盖打开,上轴瓦抬出来。老曲又过来了,这回他没翻钢背,而是盯着轴瓦的边缘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摸了摸。
向副科长也蹲过来,两个人小声说了几句话,听不清说什么。
刘珐灿站在远处,看见他们俩蹲在那儿,皱了皱眉,走过来:“老向,发现什么问题了?”
向副科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随便看看。”
刘珐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曲,没再问,转身走了。
曹平安看见向副科长和老曲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站在易中海身后。
第六副,输出轴输出端。
拆着拆着,厂区的大喇叭响了。
先是一段音乐——那时候的下班铃不是电铃,是广播站放的音乐,告诉各车间该收工了。
然后是播音员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出来,闷闷的:“各单位注意,现在下班时间到,请做好收工准备……”
音乐还在放,在车间外头飘着,隔着墙传进来。
车间里头,没人动。
小王还在拧扳手,两个钳工还在抬东西,易中海蹲在箱体边上,拿手电往里照,老曲在旁边蹲着,看箱底那层油泥。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博远站在一边,跟顾铭志小声说话,压根没看外头的天。
顾铭志说的是:“刚才老曲在那儿看半天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沈博远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有问题也不是现在问。拆完再说。”
顾铭志点了点头,没再问。
刘珐灿站在远处,看了看外头的天,又看了看沈博远,犹豫了一下,没敢过来催。
曹平安站着等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几个人,又看了看那台拆了一半的机器,什么都没说。
音乐放完了,喇叭里开始播新闻。播的是啥听不清,嗡嗡的,像有人在远处喊。
没人走。
又过了好一阵子,最后一副轴承的上瓦盖吊开。
又过了一会儿,最后一副上轴瓦抬出来。
小王直起腰,抹了把汗。他的工作服后背全湿透了,领口一圈黑印子。他看了看外头的天——太阳早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光线从窗户斜着打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易师傅,六副拆完了。”
易中海走过来,把六副轴瓦挨个看了一遍。他没说话,只是看,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然后他走到齿轮箱跟前,弯腰往里照了照。三根轴还躺在箱体里,但轴承已经没了,轴颈露着,泛着暗光。
他直起腰,把手电关了。
“行了,明天吊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老曲还蹲在那堆轴瓦旁边。他把刚才抬出来的某块瓦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然后轻轻放回去,从旁边扯了一块新棉纱,盖在那块瓦上。
不是盖在所有瓦上,只盖那一块。
曹平安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
向副科长也看见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掀开棉纱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老曲。老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向副科长把棉纱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看向远处站着的刘珐灿,又看了看沈博远,最后什么也没说。
老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好对上曹平安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曹平安也把目光收回来,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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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又往下落了一截,沈博远走过来。
“老易,今天就到这儿吧。天快黑了。”
易中海直起腰,看了看外头的天——太阳已经落到车间房顶那么高,光线斜得厉害,车间里头暗下来了。他点了点头。
“行,明天一早。”
他开始收拾工具。
不是那种“赶紧收完赶紧走”的收法,是慢条斯理地收——扳子擦干净,卡尺装盒,棉纱叠好,一把一把码进工具箱。每一样东西都放到该放的地方,不着急,也不马虎。
小王带着人把拆下来的六副轴瓦归拢。他们把那些瓦一块一块码好,用苫布盖严实,四角压上砖头,怕夜里起风把苫布掀开。天车钩子升上去,停在半空,等着明天再用。
顾铭志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轴瓦。他问沈博远:“老曲今天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沈博远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出什么来也不奇怪。这台机器,本来就有些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