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囊在南美矿区驻留三月,提笔写下一封家书。
信纸只是普通笔记本撕下的白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她字写得偏小,行行紧凑,字字挤挨,是少年人认真拘谨、不肯浪费半分纸面的模样,朴素,却字字恳切。
爹、妈、柳姨、林叔:
矿区一共八十七名孩童,我已全部完成体检建档。确诊肺炎患儿二十三人,营养不良四十一人,寄生虫感染十九人,另有四名孩童查出先天性心脏隐疾,需要长期调养。
哥的成人诊室日均接诊四十余人,我负责的儿科诊室,每日问诊也在三十人上下。有余爷爷帮忙翻译,只是他近年耳力渐衰,时常听不清当地口音,每每需要我再细问核对,不敢错漏半分病情。
我们开辟的药田已然成活。青囊村带来的接骨草、青莲尽数落地生根。本地猫爪藤长势极盛,不过月余,便爬满整片藤架。我采摘一批老叶晒干封装,已寄回村里,交由柳姨做药理成分分析,不知是否顺利签收。
哥近来有个心愿,想在矿区建起一所正规学堂。不是临时援助站点,而是真正的青囊分校——有教室、药房、宿舍、药田,可收纳学子长期修习、扎根学医。
矿区青壮年颇多,不少人渴望学医自救、造福乡邻。只是无人系统授课,众人只能旁观照做,始终学不到根底法理。
我与哥粗略核算,修建两间教室、一间药房、一间宿舍,再围筑院墙、规整药田,总计需八万美金。余爷爷应允南美分校拨付两万,剩余款项,冒昧想问家里能否周转支撑。
我深知青囊村每一分积蓄,都是沈姨日积月累、点滴勤俭攒下的心血。可这里的人,实在太缺医术、太缺希望。
哥一人针术难顾众人,我独守儿科也分身乏术。若是能培养二十名本地学子,哪怕只学成基础脉诊、针灸、常用方剂,学成归乡,便能护住一方村落。
倘若家中资金紧张,只盖一间教室亦可。砖瓦泥工,我和哥亲手来搬、亲手来建,不求规整华美,只求能开课传医。
陈囊 手书
信件漂洋过海,历时二十日,终于送回青囊村。
返程信封格外厚实,内里叠着三张信纸,各有心意,各有担当。
第一张,是陈根寥寥四字的亲笔:钱已汇出。
字简墨沉,一如他素来沉稳寡言的性子,千言万语,尽付诸行动,从无虚言安抚,只予安稳底气。
第二张,出自沈若兰之手。纸面工整清细,逐条列明八万美金的预算明细、拨款流程、用途规划,条理清晰,分毫不乱。页末落笔一句温柔兜底:八万美金已全额转入南美分校专项账户。办学所需,不足再提,无需顾虑。
第三张,是柳如烟连夜手抄的方剂增补页。密密麻麻,整纸娟秀字迹,足足增补三十余方,皆是针对南美矿区湿热地气、小儿肺炎、寄生虫、体虚咳喘等地方顽疾的特制加减方剂,字字实用,句句救命。
陈囊捧着厚厚家书,逐字看完,转头递给陈青。
陈青细细读罢,将信纸仔细折好,妥帖收进抽屉深处,妥善珍藏。
“爹就四个字。”陈囊轻声感慨,眼底暖意翻涌。
“他向来如此。”
陈青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接续补完未写完的招生告示。板面用工整西班牙语书写,是青囊南美分校的第一期招生章程:学制两年,授课涵盖基础药理、针灸实操、药材种植、儿科外治,学费全免,食宿全包。唯独有一条郑重底线——学成之后,务必回归本土村落,行医服务至少三年。
告示张贴七日,陆续有三十余名矿区民众前来报名。
陈青逐一面谈、考核、筛选,最终择优录取二十人。学员年龄跨度极大,最小不过十六岁,最大已逾四十。
其中一名中年当地妇女,听闻学堂招生,专程跋涉而来。她坦言村中无医,老少病痛皆只能硬扛,心中始终想学一身本事,回乡救人。陈青现场考核识字与基础算术,她虽学识浅薄,却聪慧踏实、心性恳切,全部应答过关。陈青当即落笔,将她名字郑重写进录取名册。
开学前十日,矿区矿工们自发停工相助,全员出力修建学堂。
墙体用当地烧制的空心砖石,众人徒手搬运、层层码砌;课桌取自矿区废弃旧坑木,一一拆卸、刨平打磨,粗糙木料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朴实坚固;黑板是陈青亲手调制黑漆,反复涂刷三遍,干透之后板面漆黑平整,粉笔落字清晰利落。
教室后方的药田,由陈囊带着几名矿工妇人开垦翻整。
新开生土坚硬板结,一锹下去仅能掘开浅浅数寸。陈囊索性蹲身,徒手捏碎土块,捡拾乱石根须,细细规整田垄,不肯留半点硬块阻碍药苗生长。
小满跟在她身后,一双小手捧着细碎沃土,一点点撒入田垄,乖巧又认真。
“姑姑,这里要种什么呀?”小满仰着小脸发问。
“种接骨草。”陈囊柔声答,“是咱们曾爷爷留下来的药种。”
“曾爷爷是谁?”
“是很久很久以前,守护青囊、留存药种的老人家。”陈囊耐心解释,“他把救命的种子代代相传,从太爷爷、爷爷、爸爸,最后传到我们手里,如今,我们把它带到这片山海之外的土地扎根。”
小满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随身珍藏的红布条,踮脚系在田边枝桠上,红布随风轻扬,落在崭新的黄土田垄间,鲜亮又温柔。
“让它也在这里安家、长大。”
陈囊看着孩童纯粹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分校开学当日,南美晴空万里,澄澈透亮。远处安第斯山脉绵延横亘,山巅覆着淡金光影,辽阔苍茫。
教室门口悬挂一方简易木牌,是陈青亲手雕刻的「青囊南美分校」。刀工算不上规整,笔画深浅不一,棱角朴拙,却每一刀都沉着力气,藏着郑重初心。
矿区的村民尽数赶来道贺相助。有人扛来木板,有人拎着铁钉工具,有人从家中搬出自用长凳,拼凑出整间教室的落座桌椅。几名妇人在院中支起大锅,熬煮玉米粥、焖炖豆子,朴素烟火,盛满山海异乡的温柔善意。
陈青立在教室门口,逐一登记学员姓名。遇上不识字的村民,他便耐心代笔,仔细询问、认真记录;年岁过高、体力精力难以支撑学制的,他便温和劝说,不忍辜负,亦不误人前路。
先前报名的中年妇女,攥着一只粗布小包走进院中。她轻轻将布包摊开,内里是一捧带着新鲜泥土的草药根茎,质朴天然。
她用生涩的西班牙语认真开口:“我不认字,但认得山野草药。是我奶奶教我的本事。我想学好医术,回去教全村的人。”
陈青一眼便辨出,其中几味正是当地民间退热消炎的良药,天赋灵性,心性赤诚。
他将名字落定在录取名册,把布包递回她手中:“开学先学认字。不认字,便记不住法理方剂,救不了更多人。慢慢来。”
妇女郑重点头,收好药草,安静坐到教室最后一排。
二十名学员悉数落座。前排是朝气蓬勃的年轻子弟,眼底满是热忱憧憬;后排是沉稳质朴的中年村民,心怀执念、踏实向学。
陈囊坐在教室末排,摊开教材与笔记本,安静落座,以助教之身,陪哥哥授课传薪。
陈青立在三尺讲台之上,望着台下一张张质朴真诚、明亮热切的脸庞,骤然想起多年以前的青囊村课堂。
彼时他尚年少,端坐台下,仰头看着父亲陈根执粉笔立身讲台,一字一句写下青囊亘古祖训:医道无止境,青囊不关门。
岁月流转,山海相隔,初心依旧。
陈青执起粉笔,一笔一画,在陌生的异域黑板上,写下一行工整坚定的西班牙语。字迹算不上极致标准,却字字用力,掷地有声。
写完,他转身望向满堂学子,声音沉稳清朗,响彻整间新生的教室:
“这是青囊村传了千百年的规矩。”
“你们在这里学成,不必固守此处。但务必记住,所学医术,要往下传、往外传。一辈传一辈,一人教十人,医道无止境,青囊不关门。”
满堂寂静,无人喧哗。
前排一名年轻学子认真抄写板书,低声念诵这句陌生又厚重的训言,默默记于心间。
午后实操开课,阳光正好,暖而不烈。
陈囊带着一众学员来到后院药田认药讲学。自青囊村千里迢迢带来的药种,已然破土抽芽,嫩绿叶芽顶着高原日光,覆着一层浅浅蜡光,鲜活蓬勃。本地野生药材更是肆意生长,枝叶舒展,郁郁葱葱。
“这是青莲。”
陈囊蹲身,指着纤细幼苗,细致讲解:“叶形椭圆,叶缘无齿,叶背覆白蜡,是辨识根本。成熟可入药,专治湿热热毒、小儿积热。”
学员们纷纷俯身围拢,认真观摩,伸手轻触叶背,指尖沾满细密白霜,彼此相视点头,默默记认。
陈囊起身移步下一垄田亩:“这是本地猫爪藤,本土良药,抗炎消肿功效极强。我们将它与青莲间种试验,尝试配伍共生,摸索更适配此地病症的治法。”
她顺着整片药田逐一讲解,每一味草药的形貌特征、生长习性、采摘时节、炮制用法、主治病症,讲得细致通透,通俗易懂。
她让学员亲手摸叶、观色、闻味、尝性,切身感知药性。
有学员摘下猫爪藤嫩叶轻嚼,瞬间蹙眉眯眼,面露苦涩。
陈囊温声解释:“苦味入肺、入血、入炎。苦味越纯,消炎之力越盛,良药大抵多苦。”
田边地头,小满静静蹲坐旁观。她握着一根细树枝,在黄土地上随意涂画,目光却始终黏在认真授课的陈囊身上,一瞬不移。
赵雪儿坐在旁边石块上,举着相机拍下药田新芽、授课剪影、质朴学员,翻看照片时,轻声唤她:“小满。”
小满抬头。
“你看姑姑在做什么?”
“姑姑在教大家认药、学医。”小满认认真真回答。
“那你觉得,好不好玩?想不想学?”
小满愣了愣,转头望着药田里青绿幼苗,望着姑姑温柔认真的模样,重重点头。
她扔掉手中树枝,快步跑进药田,蹲在陈囊身侧,眼神明亮又执着:
“姑姑,我也想学认药、学医。”
陈囊侧首看向小小的孩童,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轻颔首。
“好。”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日日学,细细认。”
午后清风拂过田垄,青莲幼苗轻轻摇曳,片片新叶如小小绿船,载着跨越山海的仁心薪火,在异域土地上,缓缓生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