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宇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的风嗷嗷叫着,刮得杖子嘎吱嘎吱响。屋里头的炕烧得滚烫,身下的席子温温的,可他就是睡不着。
那十几万块钱,就压在枕头底下。
他伸手摸了摸,厚厚一沓,嘎嘎响。
十几万。
这年头,万元户都稀罕得跟啥似的,他手里攥着十几个万元户的钱。
上辈子,他有钱过,可那都是九十年代以后的事儿了。八十年代初的十几万,那是啥概念?
他爹在林场干一辈子,也攒不了两千块。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钱是赢了,可咋花?
存银行?那利息才几个钱?
藏家里?万一有个闪失呢?
置办点啥?
他想着想着,忽然坐起来。
买房子。
对,买房子。
在县城买房子,买几套,往后爹娘住一套,郭叔他们住一套,自己跟立夏住一套。一家人都在县城,多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躺回炕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明天,找永霖去。
......
第二天一早,楚天宇就爬起来。
林月英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儿子出来,愣了愣。
“天宇,今儿个咋起这么早?”
楚天宇说:“娘,我去趟县城。”
林月英擦擦手,走过来。
“去县城?干啥去?”
楚天宇想了想,没说实话。
“找永霖办点事儿。”
林月英点点头,没多问。她给儿子热了昨晚剩的苞米面糊糊,又拿了几块饼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背筐里。
“早点回来。”
楚天宇应了一声。
......
夏永霖家在场部后头,一排红砖房,院子挺大。
楚天宇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夏永霖他娘。
“婶儿,永霖在家不?”
夏永霖他娘笑着说:“在呢,还在睡。你进去喊他。”
楚天宇进了屋,夏永霖还躺在炕上睡大觉。他推了推。
“永霖,起来。”
夏永霖揉揉眼睛,看见是他,一骨碌爬起来。
“天宇哥?你咋来了?”
楚天宇说:“有事儿找你。”
夏永霖套上棉袄,跟他出了屋。
......
两人蹲在院子里,楚天宇把想法说了。
夏永霖听完,眼睛亮了。
“买房?这主意好!县城房子便宜,一套独院也就几千块。买几套,往后升值了能卖,不升值也能自己住。”
楚天宇点点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认识卖房子的不?”
夏永霖想了想,说:“认识。我有个哥们儿,他爹在房管所上班,啥房子他都清楚。走,找他去。”
......
两人开着吉普车,去了县城。
夏永霖那个哥们儿姓孙,叫孙建国,在县城开个修车铺。看见夏永霖进来,他迎上来。
“永霖?你咋来了?”
夏永霖把楚天宇介绍给他。
“这是我哥们儿,楚天宇,想买几套房子。”
孙建国看看楚天宇,笑了。
“天宇哥,久仰大名。永霖天天念叨你,说你打猎多厉害。”
楚天宇笑笑。
“客气了。”
孙建国说:“你们想买啥样的房子?”
楚天宇说:“独院,最好是挨着的,几套一起。”
孙建国想了想,说:“城东倒是有几套挨着的独院,三套,以前是一家人的,后来分家卖了。现在房主想一起出手,就是价钱有点高。”
楚天宇问:“多少?”
孙建国说:“一套八千,三套两万四。”
夏永霖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四?这也太贵了吧?”
孙建国说:“是贵点,但那三套院子我见过,真不错。房子新,院子大,位置也好。出门就是大街,干啥都方便。”
楚天宇心里盘算着。
两万四,他有。
买了。
“孙哥,能带我们去看看不?”
孙建国点点头。
“走,现在就去。”
......
城东那条街叫建设路,挺宽,两边都是独门独院的房子。
孙建国带他们走到一家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刘,戴着个眼镜,看着挺斯文。
“老孙?有事儿?”
孙建国说:“刘老师,我带人来看房的。”
刘老师看看楚天宇和夏永霖,点点头。
“进来吧。”
......
三套院子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有墙隔着,但可以打通。
刘老师带他们挨个看了一遍。
房子都是砖瓦结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挺大,有井,有菜地,还有几棵果树。屋里头炕是好的,灶是好的,窗户也新换过。
楚天宇越看越满意。
刘老师说:“这三套院子,是我岳父家的。他老人家去世了,三个儿子分了家,都想卖。我就帮着张罗。”
楚天宇问:“能便宜点不?”
刘老师摇摇头。
“不能。八千一套,三套两万四,少一分不卖。”
夏永霖想还价,楚天宇拦住他。
“行,两万四,我要了。”
刘老师愣住了。
“你......你真要?”
楚天宇点点头。
“真要。”
刘老师看着他,又看看夏永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笑了。
“行,明天办手续。”
......
从刘老师家出来,夏永霖拉着楚天宇,兴奋得不行。
“天宇哥,你真行!两万四,眼都不眨一下!”
楚天宇笑了。
“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
夏永霖竖起大拇指。
“这话我爱听。”
......
第二天,楚天宇带着钱,去房管所办了手续。
三套院子,过户到他名下。
拿着那三张房契,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往后,这就是他在县城的家了。
......
房子买好了,下一步就是装修。
楚天宇找了几个泥瓦匠,准备把三套院子打通,重新规划。
正忙着呢,出事儿了。
那天下午,楚天宇正在院子里跟泥瓦匠商量咋改,院门外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长得尖嘴猴腮,一脸横肉,后头跟着三四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你就是楚天宇?”
楚天宇站起来,看着他们。
“是我。有事儿?”
尖嘴猴腮那人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叫三癞子,这片儿我说了算。你这房子要装修,得交保护费。”
楚天宇看着他,忽然笑了。
“保护费?多少?”
三癞子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
楚天宇点点头。
“行,你等着。”
他转身进屋。
三癞子得意洋洋,跟后头那几个说:“看见没?这就叫识相。”
楚天宇出来了。
手里拎着根棍子。
三癞子愣住了。
“你......你要干啥?”
楚天宇走到他跟前,举起棍子。
“干啥?送你一程。”
一棍子抡下去。
三癞子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就跑。
后头那几个想往上冲,被楚天宇一棍一个,打得屁滚尿流。
没一会儿,几个人跑没影了。
......
三癞子不甘心。
第二天,他带了十几个人来,手里都拿着家伙。
“楚天宇,你给我出来!”
楚天宇正在院子里干活,听见喊声,走出来。
看见那十几个人,他笑了。
“哟,带人来了?”
三癞子指着他说:“今儿个你不拿钱,就别想活着离开!”
楚天宇把棍子往地上一杵。
“来吧。”
那十几个人互相看看,谁也不敢先上。
楚天宇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
“你们不上?那我上了。”
他拎起棍子,冲进人群。
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乱成一团。
没一会儿,十几个人躺了一地。
三癞子趴在地上,抱着脑袋,浑身哆嗦。
楚天宇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三癞子是吧?”
三癞子不敢抬头。
“是......是......”
楚天宇说:“往后,这片儿我说了算。你有意见没?”
三癞子连连摇头。
“没......没意见......”
楚天宇站起来,拍拍手。
“滚吧。”
三癞子爬起来,带着那帮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
过了两天,三癞子又来了。
这回没带人,就他自己。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楚天宇看见他,笑了。
“又来要保护费?”
三癞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天宇哥,我服了!往后我给你当小弟,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楚天宇愣了愣。
“你这是干啥?”
三癞子跪在地上,说:“天宇哥,我三癞子在这县城混了十来年,没见过你这么能打的。我服了,真心服了。往后我给你跑腿办事,你罩着我。”
楚天宇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起来吧。”
三癞子爬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
三癞子带着他那几个小弟,成了楚天宇在县城的眼线和帮手。
装修的事儿,他们包了。
买材料、找工人、盯进度,三癞子干得比谁都上心。
楚天宇有时候去工地看看,三癞子就围着他转,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天宇哥,您看这墙砌得行不?”
“天宇哥,您看这窗户安得对不?”
“天宇哥,您看这地砖铺得咋样?”
楚天宇被他问得有点烦,但心里头也明白——这小子,是想表忠心。
他拍拍三癞子肩膀。
“好好干,亏不了你。”
三癞子乐得跟啥似的。
......
装修了一个多月,三套院子终于弄好了。
三套打通,连成一片。中间开了月亮门,铺了石子路,种了花草。房子重新粉刷过,门窗换了新的,炕也重新盘过。
家具是新打的,被子是新做的,锅碗瓢盆是新买的。
楚天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套房子,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房子,往后就是他的家了。
爹娘一套,郭叔他们一套,自己跟立夏一套。
一家人都在一块儿,多好。
可他想了想,又犯愁了。
这事儿,咋跟爹娘说?
万一他们吓着咋整?
他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决定——先不说。
等过段时间,慢慢告诉他们。
......
腊月二十八,楚天宇回屯子过年。
林月英看见儿子回来,高兴得很。
“天宇,县城的事儿办完了?”
楚天宇点点头。
“办完了。”
林月英没多问,拉着他进屋。
“快进屋,外头冷。”
炕上,楚天飞正趴着玩,看见哥哥回来,扑过来。
“哥!你给我买啥了?”
楚天宇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他。
楚天飞乐得直蹦。
......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吃饭。
楚汉林喝了一盅酒,看着儿子,忽然问:“天宇,你在县城折腾啥呢?”
楚天宇愣了愣。
“爹,您咋知道的?”
楚汉林说:“有人看见了。说你在县城买房了,还跟人打架了。”
楚天宇沉默了。
楚汉林又喝了一盅,说:“天宇,你长大了,干啥爹不管。但有一条——别惹事儿,别让人抓着把柄。”
楚天宇点点头。
“爹,我知道。”
林月英在旁边抹眼泪。
“天宇,你吓死娘了......”
楚天宇搂着他娘,说:“娘,没事儿。我好着呢。”
......
大年初二,楚天宇去郭家拜年。
郭立夏看见他,脸红红的。
“天宇哥。”
楚天宇看着她,心里头热乎乎的。
“立夏,开春,咱把事儿办了吧。”
郭立夏愣住了。
“啥......啥事儿?”
楚天宇笑了。
“结婚。”
郭立夏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你......你说的算。”
楚天宇拉着她的手,说:“房子我都买好了,在县城,三套。咱一套,你爹娘一套,我爹娘一套。”
郭立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天宇哥......”
楚天宇说:“开春,咱就结婚。”
郭立夏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那是高兴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