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十八,卯时。
宛城都督府。
邓艾在案前。案上是一只黑漆匣。匣里十一封降书。
最上一封是新野降令杜义的。第二封是涅阳石坚的。第三封是育阳邹兴的。棘阳吕平在第四。湖阳齐渊在第五。比阳赵沭在第六。平氏赵勖在第七。博望姚靖在第八。舞阴王衢在第九。第十封是蒋弼的供状节抄。第十一封是清水寨霍威降词。
十一封。字迹各不同。印各不同。降词也各不同。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有的写在薄绢上。有的写在旧纸上。有的落款只署名。有的落款签手指印。
邓艾把十一封依次叠好。压在最上的是一张邓艾亲笔的小笺。
小笺一行字。
复阳令览。艾。
邓艾把匣合上。
门外亲卫回话。
徐将军、邵校尉、朱都尉、钱二郎到。
——
徐盛在前。邵副尉次之。朱允第三。朱允是宛城骑军新升的都尉。上月由邓艾亲拔。寒门。三十出头。青甲。左手一道旧疤。
钱二郎在末。褐衣。腰佩短刀。他这三日没换衣。眼下青。
邓艾把案上舆图翻到复阳一页。
复阳在南阳最南。再南一步就是襄阳境。复阳与襄阳之间只有一条陆道。陆道走二十里出南阳。再二十里到隆中。再十里到襄阳。
邓艾说话。慢。清。
复阳令名张韬。四十上下。壮。尚武。张公第七从弟。行七。蒋弼供状里有名。张韬有家丁百五十。县兵四十。合近二百。加城中民户可用者五十。共二百五十。
徐盛点头。
张韬与蒋弼不同。蒋弼文。张韬武。蒋弼可诱。张韬不可诱。
邓艾把黑漆匣推到案前。
这匣十一封降书。今早送去复阳。张韬看完,必怒。必斩来人。必闭门死守。他不会降。
钱二郎低头。
来人不能是我。我另遣一人。此人姓万,名十一。万家旧仆。半月前收去军情司。他去。
他知道去了是死。
他知道。他家老小已由军情司安在宛城。他自己有一份薄产留给幼子。
邓艾点头。
张韬闭门后,三日之内断粮。他家丁思逃。张韬第三夜必动。
邓艾看徐盛。
你率二百骑一百步兵到复阳。围三面。东、南、西。北面不围。
徐盛皱眉。
北面留?
留。张韬必想:邓艾围三面,北门空敞,北门是陷阱。他想过这一层,就不走北门。他会走南门或东门。
徐盛点头。
可他若再想一层——他想:邓艾知我不走北门,故意在北门放空,让我走南门。那我偏走北门。
邓艾看徐盛。
你想到了。
徐盛没笑。
张韬能想第二层。
邓艾说,他会走北门。
徐盛点头。
邓艾看邵副尉。
你带一百骑,出宛城即走小道,绕到复阳北二十里那段陆道两侧。陆道过一片小林。林密。你一半伏东侧林。一半伏西侧林。带弓。带火筒。三段射法。张韬到,第一段五十步射马。第二段三十步射人。第三段十步刀出。
邵副尉点头。
邓艾看朱允。
你带二十骑。出宛城,走另一小道。绕到复阳北三十里。伏。这是最后一道。张韬若从邵副尉那一段冲出,你截。
朱允抬眼。
最后一道。
张韬武艺如何。
从蒋弼供状里看。张韬能开二石弓。能使长戟。步战二十合以内不弱。
朱允没再问。
邓艾把最后一份令签发下。
今日辰时发。徐将军慢发。到复阳是今日申时。围到二十日夜。二十日入夜后徐将军假撤三面兵马。留一鼓不动。张韬见三面撤,北门空。他动。
四人齐礼。
——
同日辰时。
宛城南门外。
万十一牵一匹旧驴。驴背上驮一只黑漆匣。他青袍。四十上下。瘦。左手一根旧竹杖。这竹杖是他家老父的。
钱二郎在城门送他。
你到复阳,直入县衙。呈匣。张韬问,你答:宛城邓参军令,此匣内十一封,请复阳令过目。他若拔刀,你不躲。
万十一低头。
我知。
你家老小我照看。
多谢钱兄。
万十一牵驴走。走出宛城十里,还回一次头。看宛城南门那面旗。看了很久。看完,转身,牵驴继续走。
——
同日申时。
复阳县衙。
张韬在堂上。他的甲从来不卸。他现在也穿甲。青铜札甲。左肩带一块旧血痕。这血痕是他八年前跟张公在襄阳围猎时留下的。
门外通报。
宛城来人。呈匣。
万十一进堂。捧那黑漆匣。他低头。他跪。
宛城邓参军令。此匣内十一封。请复阳令过目。
张韬把匣接过。开。
最上一张小笺。
复阳令览。艾。
张韬翻。
十一封。杜义。石坚。邹兴。吕平。齐渊。赵沭。赵勖。姚靖。王衢。蒋弼供状。霍威降词。
张韬一张一张翻。他不快。他慢。
翻到王衢那一张。他看了两遍。王衢是本地寒族。他知道王衢。他半年前还请王衢喝过一次酒。
翻到蒋弼供状。他看了三遍。蒋弼是他的八弟。他与蒋弼是一个爷爷。
翻到霍威降词。他看了一遍。他把霍威那张揉成一团。
张韬把十一封放回匣。
张韬看万十一。
你从宛城来。
邓艾派你来送这十一封。
他要我降。
邓参军没这样说。邓参军只让复阳令过目。
张韬笑。
张韬两年没笑。这一次他笑了。
过目。
张韬起身。拔刀。
万十一没躲。
刀下。
万十一头落。头落时黑漆匣从张韬手里滑下,砸在地上。十一封降书散一地。
张韬看那一地降书。看了很久。
张韬对堂下家丁。
闭四门。守。谁敢言降者,同此。
——
六月十八亥时。
复阳城下。
徐盛率二百骑一百步兵到。徐盛围三面。东。南。西。每面骑五十步二十五。三面共骑一百五十步七十五。北面留空。
徐盛的中军帐扎在南门外一里。
北门空。北门外三里的密林里,八十步兵潜伏。他们不动。他们只在张韬出北门之后,绕到北门外,堵回城的退路。
——
六月十九。
复阳城内。
张韬命家丁清点粮草。清点结果。城中粮够五日。人够十日。若节食,能撑八日。
张韬没节食。张韬对家丁。
照常吃。三日之内张公必来援。
家丁半信半疑。
张韬这一句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心里也不信张公能来援。他知道张公在襄阳。他知道张公手里的死士已被清水寨劫走一半。他知道张公此时不敢再抽一支兵来复阳。
但他要说。
——
六月二十。
复阳城内。
三日无援。
城内两名家丁夜里缒城逃。被城外徐盛骑兵射死在城墙下。
张韬听报。张韬没说话。
张韬到北墙上看。
北门外三里都是空地。空地再远处是林。林密。看不清。
张韬站在北墙上看了半个时辰。
北门外空。
张韬的副手一名叫姜寿。姜寿五十上下。姜寿也在北墙上。
北门空。姜寿说。
张韬说。
邓艾故意留空。
他想我们从北门出。
张韬没答。张韬看那片密林。
我想过一层。他要我走北门。北门是陷阱。我不走北门。我走南门。
姜寿点头。
但邓艾能想到我想到一层。他知道我不走北门。他知道我会想南门。他就把主兵放在南门。北门反而真空。
姜寿抬头。
这样——
这样北门是真空。
姜寿沉默。
你怎么知邓艾能想到你想到一层。
因为他是邓艾。
姜寿又沉默。
张韬拍北墙。
入夜。北门。走。
——
六月二十日入夜。
复阳南门外一里。
徐盛中军。
徐盛按邓艾的令,命三面骑兵慢慢往后退。往后退三里。步兵留一鼓。鼓在原地。鼓每半个时辰敲一次。
退兵动作要慢。要像真的撤。骑兵留下的马粪要清。灶要拆。旗要卷。徐盛让每一伍每十步收拾一次。三面骑兵到子时前后完全退到三里外。
北门那面,八十步兵早已在密林里静伏一日一夜。他们不动。
——
同夜子时。
复阳城内。
张韬集家丁百五十。姜寿领县兵四十。合近二百。
张韬对姜寿。
你留守。带三十。守北门。若我们出得去,你半个时辰后闭门。城中民户不动。
张韬骑马。手持长戟。带家丁百五十骑十县兵十。合百六十骑。
北门开。
外面空。真空。徐盛三面骑兵已退。密林方向听不到任何动静。
张韬看一眼。
百六十骑出北门。奔陆道。奔襄阳方向。
张韬骑最前。他一心一意奔。他不看两侧。他两侧都是黑。
——
同夜丑时。
复阳北二十里陆道。
小林。
邵副尉率一百骑伏东侧林五十。西侧林五十。两侧林都密。每人一弓。每人一囊三十箭。每人另一支火筒。
邵副尉在东侧林一棵老槐树后。他手里一小根短棒。短棒是号令用。
张韬百六十骑从陆道奔来。
邵副尉听蹄。
蹄声由远及近。
到五十步。
邵副尉短棒往前一挥。
第一段。五十弓齐射。射马。
箭如雨。
张韬阵前二十匹马当场倒。倒的马压翻后面十匹。张韬的前锋乱。
张韬勒马。
两侧!
张韬这一声喊出。
第二段。三十步。五十弓齐射。射人。
箭又如雨。
张韬左肩中一箭。他没管。他勒马转向东侧林。他知道东侧林必有伏。他要冲。
邵副尉的短棒再一挥。
第三段。十步。五十弓射完退后。刀出。
五十骑从东侧林冲出。持刀砍。
张韬持长戟。挑倒最前面一骑。刺翻第二骑。他的家丁半数已倒在陆道上。剩下的四十家丁围张韬。
邵副尉自己策马冲入。
邵副尉不与张韬硬撼。他绕。他要绕。
张韬看邵副尉一眼。张韬知道这是宛城骑军的老手。他不追邵副尉。他往西冲。
西侧林另五十骑此时刀已出。
张韬带二十家丁往西南冲。西南是陆道下一段。
邵副尉的骑兵合围过来。
张韬左臂再中一刀。他一戟挑翻眼前一名骑手。他往前冲。
张韬冲出这一片。
他身后二十家丁只剩十四。
邵副尉看他冲出。邵副尉没追。邵副尉知道前面还有朱允。
这段小林里死七十三。张韬家丁死七十三。其余伤者与降者六十七。张韬本人带十四骑冲出。
——
同夜寅时初。
复阳北三十里陆道。
这一段陆道是坡。坡两侧无林。是荒草。草高三尺。
朱允带二十骑伏在坡北的一处石台后。石台高丈许。
张韬十四骑从坡下奔上来。
张韬一臂已废。左肩中箭。左臂中刀。他现在是右手一柄长戟。
张韬奔到坡顶。他勒马。他看见前面石台。他看见石台后二十骑。他看见最前一骑年三十上下。青甲。左手一道旧疤。
朱允下马。
朱允下马之后,从马鞍上抽出一柄环首刀。
朱允走向张韬。
朱允走五步。停。
张七。下马。步。
张韬看他。
张韬没答。张韬下马。
张韬拄长戟。
张韬十四骑家丁在他身后。
朱允身后二十骑。二十骑分立坡两侧。
张韬看朱允。
你是谁。
朱允。宛城骑军都尉。
上月新升?
张韬笑。
邓艾派一个新都尉截我。
邓参军说,能斩你的,是我。
张韬两年只笑三次。这是第三次。
张韬提长戟。
两人相隔十步。
张韬左臂废。右手一柄长戟。他的力气减半。
朱允环首刀。他左手扶右腕。他要抢势。
——
张韬先动。
长戟从下往上,斜挑朱允左肩。张韬打的是他自己八年前跟张公学的第一戟。
朱允侧身让。让完刀顺势下劈张韬右腕。
张韬手一收。戟回。
第二合。
张韬横扫。戟横。朱允蹲身。
第三合。
朱允进一步。刀从下上挑。挑张韬右腹。
张韬后退一步。戟压下。压朱允刀。
第四合。
张韬左臂虽废。他试着抬。抬到一半。左臂疼。他呲牙。
朱允看见他呲牙。朱允进。
第五合。第六合。第七合。第八合。
张韬呼吸开始重。
朱允步稳。
第九合。张韬一戟劈。劈下。朱允侧步。刀顺戟杆一削。
张韬右腕见血。
第十合。第十一合。第十二合。
张韬左脚一软。
张韬跪一膝。
张韬右手把长戟拄在地。
第十三合。
朱允一刀。刀走一个下弧。斜削张韬颈。
张韬右手长戟一挡。挡住。
第十四合。第十五合。
张韬两膝跪。张韬右手仍持戟。
第十六合。
朱允环首刀直下。
张韬右手戟脱手。戟当啷落地。
朱允的刀在张韬颈上停一息。
张韬抬头。
张韬看朱允。
张韬慢慢开口。
张公——是想让熙儿自立。
朱允手一顿。
张韬这一句说完。张韬眼合。
朱允的刀落下。
张韬颈处血喷。
张韬倒。
——
张韬十四家丁见张韬死,跪一半,冲一半。冲的七人被朱允二十骑当场斩。跪的七人被绑。
朱允弯腰。捡起张韬右手边那柄长戟。
戟头一道旧刻痕。刻的是一个字。
朱允把戟横放在张韬身边。
朱允命人把张韬首级取下。用一方素布包。
朱允没笑。朱允也没多话。朱允只对身边一名骑手说一句。
送宛城。
——
六月二十一日辰时。
复阳北门。
徐盛率二百骑一百步兵从三面合围回到北门外。姜寿在城头看见。姜寿知道张韬没冲出去。
姜寿命北门开。
姜寿自缚出城。姜寿身后是城中剩余县兵三十与家丁降者二十。
徐盛下马。
姜副。起。
张令死了。
死了。
复阳给徐将军。
徐盛点头。徐盛领兵入城。城中民户没乱。铺子没关。
——
六月二十一日午时。
宛城都督府。
邓艾接三份捷报。
徐盛的。复阳收。姜寿降。城中民户无损。
邵副尉的。陆道二十里段。斩七十三。降六十七。张韬冲出。
朱允的。陆道三十里段。斩张韬。斩七。降七。张韬首级已送宛城。
邓艾把三份并在一处。
邓艾又看一遍朱允那一份。朱允在最后添了一行字。
张韬临死一言:张公是想让熙儿自立。
邓艾看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邓艾提笔。取一张薄绢。写。
复阳克。张韬死。姜寿降。南阳南境十二县毕。艾。
邓艾停笔。想。
邓艾又添一行。
张韬临死云:张公欲扶陛下之子自立。此言恐真。此言恐急。请陛下自决。
邓艾把绢折好。
飞骑。加急。夜发。
——
同日亥时。
长安。
宣室。
陛下在案后。案上舆图。第十二枚木牌已到复阳。舆图上南阳南境十二县全部落牌。
亲卫呈进邓艾夜发的加急飞骑。
陛下接过。展开。
看第一行。
陛下没有神色。
看第二行。
陛下把绢放下。
陛下沉默了很久。
陛下取昨夜那张空白之绢。翻到第十二空。执笔。
陛下写。
复阳已过。十二题过矣。南阳南境十二县毕。协。
陛下停笔。
陛下把绢交亲卫。
明日辰时发宛城。
亲卫退。
陛下取舆图。手指从复阳上抬起。往南一寸。落在襄阳。
这一次落在襄阳。
落完没挪。
——
伏寿在旁。
伏寿今夜捧一册。仍是那册《党锢传》。册上她昨夜看的那一页已折角。
伏寿今夜换了一碗汤。是米汤。米汤是给病人喝的。伏寿今夜看陛下的脸,觉得他像病了。
伏寿把汤推过去。
陛下。汤。
陛下手指从襄阳上抬起。落在汤碗边沿。
陛下喝了一口。
陛下把碗放下。
伏寿今夜说了三句多话。
陛下。
十二题过矣。
下一处,是襄阳。
伏寿停一息。伏寿看陛下的手指。陛下的手指按在襄阳上。
伏寿说第四句。
陛下昨夜说,他不想自立,他想让别人自立。妾想了一日。
陛下抬眼。
伏寿看着陛下的眼。
是熙儿。他要让熙儿自立。
陛下没答。
陛下的手指按在襄阳。没动。
陛下看伏寿。看了很久。
陛下把飞骑那张绢的第二行推过去。
伏寿低头看那一行。
张韬临死云:张公欲扶陛下之子自立。此言恐真。此言恐急。请陛下自决。
伏寿的手指按在二字看不见的空位上——那空位在陛下的舆图上,就在襄阳偏北的一小片。
伏寿抬头。
伏寿今夜第一次哭。
陛下没有伸手。
陛下只是把手指从襄阳挪了半寸。挪到那一小片。
挪完,按在那里。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