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十六,卯时。
宛城都督府。
邓艾在案前。案上摊舞阴县图。图上朱笔圈两处。一处在城内县衙。一处在城东北十五里,堵水西岸,清水寨。
案边一小木匣。匣里两物。一物是蒋弼昨夜供状十七页。一物是从博望密室搜出的那封家书。落款一字。钰。
邓艾又取一物出来。是蒋弼的私章。青铜。方寸。底部旧刻痕已磨去,重刻一个字。
那字是。
邓艾把私章压在案边。
门外亲卫回话。
蒋弼带到。
——
蒋弼进来。左手腕上有旧擦痕。是昨夜密室窖口被钱二郎扭下时磕的。青袍已换成一件粗布囚衣。头发松散。眼下青重。
邓艾没起身。也没让他跪。
蒋弼坐下。半个屁股。
邓艾把一枚薄砚推过去。又把一支细毫笔推过去。又把一张空绢推过去。
蒋弼手抖。
写什么。
邓艾念。念得慢。一字一字。
卫令即时处死王丞。恐其通刘。八。蒋弼。
蒋弼手抖得更狠。
你要——
我要你写。邓艾看着他,你写。你保命。你妻儿保命。你不写,我明日辰时把你送长安。到长安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蒋弼低头。看那张绢。看了很久。
蒋弼提笔。
笔尖蘸墨。
蒋弼写完那十四个字。手指按在绢边。
邓艾取过绢。看了一眼。字迹与家书上蒋弼签署的三处小字比对,一致。八字下的落款,也是他自己的字。
邓艾把私章拿过来。
红朱泥。
章压下去。
印痕清清楚楚。
邓艾把绢折起。收进袖里。
送他下去。今日不动他。
亲卫把蒋弼带走。
——
卯末。
徐盛、邵副尉、钱二郎三人进都督府。徐盛甲不卸。邵副尉战靴带泥。钱二郎褐衣未换,昨夜擒蒋弼时衣角还沾了一点粟米粉。
邓艾把舞阴图摊开。
邓艾说话。慢。清。
舞阴。城中令名卫萍。五十五。张公门客。到任两年。加田税四成。加户税一成半。加口算钱三百。族在襄阳。妻儿在襄阳。此人懦。惧。
三人听。
城中丞名王衢。四十三。本地寒族。祖上三代未仕。家丁百二十。田在城西二十里。为卫萍所压。压两年。恨。
徐盛点头。
城东北十五里,堵水西岸,清水寨。张公外援。死士三百。首领霍威。三十出头。襄阳来。半年前入寨。寨中粮以舞阴县库供之。
邵副尉皱眉。
三百死士。硬打不易。
不硬打。
邓艾从袖中取出那张绢。摊开。
绢上十四字。红朱印痕在下。
三人看。
钱二郎最先看懂。
这是——
邓艾把绢折起。
卫萍认蒋弼的字。也认蒋弼的印。卫萍见此令,必杀王衢。
徐盛皱眉。
卫萍杀王衢。王衢有百二十家丁。杀不动。
邓艾看徐盛,卫萍杀不动。卫萍先动手。王衢反手。城里就自己打起来。
若王衢不知?
钱二郎昨夜遣两人先去舞阴。今日辰前,王衢会知。
钱二郎低头一礼。
方三、寇彰。昨夜子时从宛城南门出。走小道。辰前入舞阴。方三与王衢府老仆有旧。递话不难。
徐盛点头。
邓艾看邵副尉。
清水寨。你去。八十骑。带的是钱二郎另五人。
邵副尉抬头。
五人做什么。
扮粮商。三辆牛车。粟米下压引火油四小坛。钱二郎接话,未时入寨。子时寨中一角起火。
火起,你冲。邓艾看邵副尉。
邵副尉点头。
清水寨到舞阴县衙十五里。舞阴一乱,寨中不知。寨中一乱,舞阴不知。两处同夜。谁也来不及。邓艾说。
徐盛看着舞阴县图。
我呢。
你辰时带百骑出宛城。走大路。慢些。明日辰时抵舞阴城下。城中已定。你去收城。
徐盛抬头。
若城中未定。
未定,你冲。你百骑冲一乱城,够。
徐盛点头。
邓艾把三份令签发下。
申时定城。卯时破寨。辰时收降。发。
三人退。
——
巳时。
舞阴县衙。
卫萍在堂上。手里捧一盏茶。茶已冷。他今日早起就没睡好。夜里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是博望令蒋弼在他门外站着。第二个梦是他自己的官印被人拿走。
门外通报。
博望来人。押一名蒋公家中亲随。持蒋公亲笔与私印。
卫萍手一抖。茶泼在袖上。
——
钱二郎走在前。褐衣。矮壮。腰佩短刀。身后一人。是宛城军情司死士,扮作蒋弼亲随,名叫吕丁。吕丁与蒋弼身量相近。头戴斗笠。低头。走路带一点跛。
钱二郎进堂。跪下。双手呈一物。
一张绢。绢下压一枚私章。
蒋公有令。急送舞阴。
卫萍把绢展开。
卫令即时处死王丞。恐其通刘。八。蒋弼。
卫萍看第一遍。看第二遍。看第三遍。
私章印痕清清楚楚。
卫萍看那字。
那字他半年前见过。是蒋弼在襄阳张公府议事时,写在自己名字前的排行。张公从弟共九人。蒋弼行八。
卫萍手抖。
王衢通刘?
细作在宛城已招。钱二郎说,招出王衢半月前遣家丁去过宛城军情司。蒋公令,即时杀。恐夜长梦多。
卫萍咽了一口。
王衢有家丁百二十。
卫令有兵。
卫萍看堂下。堂下有县兵三十。他的族亲家丁另有五十。这五十昨日已从襄阳调来。这一点,钱二郎不知,但邓艾昨夜从蒋弼供状里知了。
卫萍在心里算。八十对一百二十。他还有优势。他有兵器架子。王衢家丁多用木棍。
卫萍站起来。
传都尉。集人。半个时辰后扑王府。
钱二郎低头。
蒋公令,杀完事,把王衢头送清水寨报霍威。
钱二郎与吕丁退下。
退到县衙后巷。钱二郎让吕丁先换一身褐衣。两人从后巷去舞阴东坊一小院。小院是钱二郎的另一处暗桩。院里有另两人。等消息。
——
巳末。
舞阴王府。
王衢在后堂喝粟粥。今晨天热。他喝得急。老仆张春在旁伺候。张春是他祖父那一辈就在王府的家仆。
张春进来。低声。
郎君。有人递话。
何人。
方三。方家的方三。他说他有紧要事说。
王衢皱眉。
方家的方三十几年前是他家佃户。后来去宛城谋生,已多年未回。
带来。
方三进来。矮壮。褐衣。走进来就跪。
郎君。卫令在半个时辰前得张公密令。密令是杀你。
王衢粟粥的碗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
我这半月在县衙外扫街。今日辰时见博望来了一队。押一亲随。呈了一张绢。绢上落款是蒋弼。卫令看完,脸色白,即传都尉集兵。半个时辰后动手。
蒋弼?博望令?
王衢把碗放下。
他不问方三是谁。方三是谁不重要。方三说的话若是真,他半个时辰后就是死人。方三说的话若是假,他损失一个上午。
他信一半。信一半就够。
张春。集人。闭前后两门。所有家丁上墙。器架子搬到门后。
张春退。
王衢看方三。
你是宛城来的。
方三没抬头。
卫令若不死,你不能回宛城。
郎君若不死,我便能回宛城。
王衢笑了一下。他两年没笑。
你先留下。
——
午时初。
卫萍二十家丁加县兵三十,合五十。都尉一名。姓乔。乔都尉持刀在前。五十人从县衙出,径直扑王府前门。
到王府门口。
门关。
乔都尉一抬手。两人扛木撞门。
撞第一下。门内一声梆响。
门内二十根长枪从门缝里齐齐扎出。扛木两人当场被扎倒。
乔都尉一愣。
门开。
王衢家丁六十从门里冲出。手里全是长枪与短刀。
同时王府侧门开。另二十家丁从侧门包乔都尉后。
三面。
乔都尉大叫一声。挥刀砍前面一家丁。那家丁一低头,长枪从他下颚扎上。乔都尉倒。
五十人乱。
卫萍的族亲家丁与本地县兵不熟。县兵与卫萍的族亲也不熟。此前从未合练。今日合兵扑一处,遇袭即散。
三刻钟。
五十人死二十七,降十九,逃四。
王衢站在王府门口。手里横一柄旧刀。刀上血一层。
扑县衙。
——
午时末。
舞阴县衙。
卫萍在堂上等消息。他派出去的是他所有的兵。他没想到会输。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有消息回来。
消息不是家丁报的。是王衢的百二十家丁到县衙门口报的。
门冲开。
百二十家丁进堂。
卫萍站起。手里还捧那盏冷茶。
王衢——
卫萍这一句还没说完。
王家一名叫范三的家丁一步上前。范三是王衢田上二十年的老仆。手里横一柄从县兵身上拾来的环首刀。
范三一刀。
从卫萍左肩斜下劈至右腰。
卫萍手里的茶盏当啷落地。
卫萍倒。
范三退一步。让开。
王衢进堂。
王衢看了卫萍一眼。
厚葬。
王衢坐到堂上。他没坐卫萍的席。他坐旁边的席。
闭四门。城内不许乱。传令:舞阴一夜安静。晨鸡叫再动。
王衢看向堂外。
方三在堂外站着。褐衣。矮壮。等着。
王衢招手。
方三进来。
你的人。让他去宛城给邓参军递话。舞阴已定。我王衢明日辰时出城迎徐将军。
方三低头。
郎君明白。
——
同日未时。
邵副尉率八十骑出宛城北门。走大路二里,转小道。小道沿堵水东岸北上。堵水在此段窄。两岸多柳。
邵副尉走得慢。不为快。为夜里到寨。
同日申时。
钱二郎另五人已入清水寨。三辆牛车。粟米满车。车底下压四小坛引火油。五人扮商人。为首一名叫毛七。矮胖。四十上下。原是宛城米市的搬工。半年前被钱二郎收去军情司。
清水寨主霍威在寨门口迎粮。霍威三十出头。壮。左颊无疤。右手小指缺一节。他是襄阳张公府半年前调来的。
霍威接粮单。粮单上是舞阴县库的印。这印是钱二郎昨夜从蒋弼供状里得的舞阴印样,请军情司连夜刻的假印。霍威不辨真伪。他只认舞阴县库的样子。他见样子对,就收。
卫令派你们来。
毛七低头,卫令说,霍寨主远来辛苦。多送两车。
霍威笑。
卫令懂事。
三辆牛车推入寨。粮堆在寨北仓。毛七与四人被安置在寨南一小屋。发晚饭。饭是粟米粥加一点腌菜。
毛七等吃完。夜里子时。
——
子时。
寨北仓。
毛七与二人从南屋摸到北仓。北仓无守。守仓的两人在仓门口打盹。毛七让一人拿短刀从后一并抹了。
毛七拨粮。粮下四小坛。四小坛都启。
引火油泼上粟米。
火折子取出。
火起。
北仓粟米一起烧。粟米烧起来发的是灰烟不是黑烟。灰烟带着焦香。这烟不呛。这烟慢。
但火大。
寨中打更的死士闻焦香回头。
北仓已一片红。
走水——
寨中三百死士被叫起来。
三百人半睡半醒。
霍威从中军帐里出来。他甲还没披好。他一手在系甲带。
泼水。北仓救出。
寨中死士取桶取水。堵水就在寨西二十步。取水不难。
水一桶一桶往北仓泼。
北仓火不熄。
引火油沾粟米。水泼不熄。
霍威看见。
霍威一凛。
是引火油——
寨门外一声梆响。
邵副尉八十骑从寨门外冲入。
——
卯时。
清水寨。
邵副尉在前。八十骑分两队。第一队四十从寨门直冲寨中。第二队四十绕寨西堵水那面,堵退路。
霍威甲未披好。他冲出中军帐时,右肩露一角。他手持一支长戟。
霍威对邵副尉。
邵副尉是宛城骑军多年的老手。他不与霍威硬冲。他绕。绕两圈。霍威甲不全,绕两圈之后霍威的右肩露得更多。
邵副尉第三圈。左手一支短弩。
弩箭扎在霍威右肩露的那一角上。
霍威退一步。
邵副尉一枪。
枪从霍威长戟下入。刺在霍威右腿。
霍威倒。
邵副尉喝一声。
四骑上前。霍威被绑。
寨中三百死士见霍威被擒,散。散一半。降一半。
邵副尉命人收降。收降一百一十。斩九十。逃百。逃的百人从寨北小道往襄阳跑。邵副尉不追。
卯时中,清水寨下。
——
同日辰时。
舞阴城下。
徐盛百骑到。徐盛在前。
城门开。
王衢自缚出城。他把自己捆得不紧。绳只绕手腕两圈。他身后是他百二十家丁。家丁都没披甲。手里的刀都倒背。
王衢跪在城门外三步。
舞阴王衢。降。
徐盛下马。
徐盛走过去。徐盛的靴子踩到王衢身前一步。他伸手把王衢的绳解了。
你保舞阴一夜。功也。起。
王衢起。
徐盛领百骑入城。城门收。城内街上没乱。铺子该开的开。担水的担水。舞阴一夜血战,早市照常。
徐盛看王衢。
你昨夜怎么知的。
王衢笑。
我今日不能说。
徐盛没再问。
——
同日午时。
宛城都督府。
邓艾接三份捷报。
一份是徐盛的。舞阴收。卫萍死。王衢降。城中安。
一份是邵副尉的。清水寨破。霍威擒。降一百一十。斩九十。逃百。
一份是钱二郎的。方三、寇彰、吕丁、毛七四人已回宛城复命。假印一枚已收。
邓艾把三份并在一处。取一张薄绢。写。
舞阴不战克。卫萍死。霍威擒。王衢降。张公密令借得一用。艾。
邓艾看了看这一行字。
邓艾又添一行。
清水寨在堵水西岸。堵水通襄阳。逃者已归。张公至迟三日知。
邓艾折绢。
发飞骑长安。
——
同日亥时。
长安。
宣室。
陛下在案后。案上舆图未收。舆图上木牌已到第十一枚。第十一枚是舞阴。
亲卫呈进飞骑那张薄绢。
陛下接过。看第一遍。看第二遍。
陛下把绢放下。
陛下取过昨夜的那张空白之绢。翻到第十一空。执笔。
陛下写。
舞阴已过。十一题过矣。还一。协。
陛下把绢交亲卫。
明日辰时发宛城。
亲卫退。
陛下取舆图。手指从舞阴上抬起。往南一寸。落在复阳。
这一次没有再挪开。
——
伏寿在旁。
伏寿手里今夜捧一册。册是《后汉书·党锢传》。竹青封。是她今日午后从掖庭书库借的。
伏寿把册摊在案边。她没读。她只是摆在那里。
陛下看了一眼册。
陛下没问。
伏寿把一小碗汤推过去。今夜的汤是薄荷汤。碗里飘四五片小薄荷叶。
陛下。汤有薄荷。
陛下把手指从复阳上抬起。半息。落到汤碗边沿。
陛下喝了一口。
薄荷清。
伏寿看着他喝。
伏寿今夜说了两句多话。
陛下。
妾昨夜问陛下。张公是何等人。陛下未答。
陛下抬眼。看伏寿。
看了很久。
陛下把碗放下。
你想知道。
你先说。你想他是何等人。
伏寿低头。想。想了一息。
妾以为——张公是想自立的人。
陛下摇头。
伏寿抬头。
陛下没看她。陛下看的是案上那册《党锢传》。看那竹青封。
陛下开口。
他不想自立。
陛下这一句说得慢。
他想让别人自立。
伏寿不解。
伏寿抬眼想再问。
陛下没再说。
陛下把手指又落到舆图上。落在复阳。
按完,没再动。
案边那册《党锢传》的竹青封在灯下发一层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