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高粱秆子一阵剧烈晃动。
张劲松猫着腰钻了回来,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抓起水壶猛灌了几口。
“师长,摸清楚了。”
他压着嗓子喘了口气。
“一百二十多个二狗子,一个连的编制。赶着五十多辆牛车,全是大车。没粮食,也没布匹。”
算盘拄着半截工兵锹凑过来。
一听没粮食,他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没粮食?那拉的啥?总不能拉一车黄土吧?”
“全是铁。”
张劲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透着狠劲。
“各村搜刮来的破铁锅、生锈的农具、废铁轨。这帮畜生连十里外关帝庙里的铜钟都砸碎装车了。我还看见半截犁头,上面沾着发黑的血!看路线,是往太原送,给鬼子兵工厂炼钢用的。”
算盘愣在原地。
紧跟着,他连拐棍也不要了,扑向张劲松,双手揪住他的衣领。
“铁?几十车铁?还有铜?!”
算盘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珠子一下红了。
他回头抓住林烽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师长!那是铁啊!孙铁锤做梦都想要的命根子!你知不知道五十车铁意味着啥?”
算盘急得直跺脚,腿上的贯穿伤被扯得渗出血来,他全没察觉,嘴皮子一张,话便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咱们太行兵工厂现在连根铁钉都打不出来!有了这些,孙铁锤就能化钢!能打出三百根崭新的步枪枪管!那几车碎铜,能冲压出几万发子弹的底火和复装弹壳!这不是废铁,这是几万条鬼子的命,是咱们独立师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指向高粱地外。
“打劫!必须干他娘的!把那两挺九二式架起来,一梭子扫过去,这些铁疙瘩全是咱们的!”
“闭嘴!”
左明扯开算盘,把他按倒在地。
政委掏出那张泛黄的军事地图,重重拍在泥地上,手指戳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算盘,你脑子热昏了?看清楚这是哪!晋南平原腹地!”
左明抬头,挨个看过算盘和周围蠢蠢欲动的营连长,最后转向林烽。
“周围十里,三个鬼子据点!五里外还有一个中心炮楼!只要九二式重机枪一响,鬼子的电话就能打到太原司令部!”
“附近驻扎的是高桥大队的摩托化快速反应中队!全是带重机枪的边三轮和卡车!二十分钟,最多二十分钟,他们就能顺着平原公路把这片高粱地围成铁桶!”
左明指着旁边那些躺在泥地里的伤兵,嗓音发颤。
“咱们一千多号人,全带着伤!连副担架都没有!两条腿跑得过四个轮子?在这儿开枪,等于拉着全师一千多条人命,给那一百多个二狗子陪葬!”
林烽没有出声。
他转头看向四周。
高粱地里,一千多名伤兵互相搀扶着。
有人腿上裹着渗血的破布,有人连步枪也没有,只捏着半截卷刃的断刺刀。
左明说得对。
开枪就是死局。
算盘一屁股坐进泥里。
他看看地图,又看看高粱地外,急得捶起大腿。
“政委!那可是几十万斤铁啊!就这么看着二狗子送给鬼子造炮弹,再拿来炸咱们?我……我憋屈啊!”
他抓着沾满泥土的头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几万斤救命的铁就在前面,却连一枪都不能放。
看得见,吃不着,这滋味比挨刀还难受。
高粱地里只剩伤兵们粗重的喘息声。
林烽开了口。
“政委说得对。开枪就是找死。”
算盘听完,脑袋垂了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林烽转过身,看向几个营连长,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不能开枪,没说不能抢。”
算盘抬起头。
“师长,你……”
“传我的死命令。”
林烽截住他的话。
“全师所有步枪,立刻退子弹!把枪栓给老子卸下来,装进口袋里!”
“新缴获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用破棉被捂严实!谁也不准碰!”
“在这片高粱地里,谁的枪敢走火,老子亲手毙了他!”
命令传了下去。
一名老兵迟疑片刻,咬着牙开口。
“师长,退了枪栓,咱们手里拿的就是烧火棍。万一二狗子拼命,弟兄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了!”
“二狗子要是敢拼命,他们就不叫二狗子了。”
林烽冷笑一声。
“听命令!退弹!”
“咔嚓!”
“咔嚓!”
清脆的退弹声在高粱地里连成一片。
算盘一边心疼地抠着步枪子弹,一边冲旁边的新兵嚷嚷。
“轻点退!别把底火磕了!这都是咱们的命根子!”
子弹连同枪栓被塞进贴身口袋。
没了枪栓,步枪成了烧火棍。
算盘攥着空枪,急得在原地跺脚。
“师长,不开枪,咱们拿啥抢?真拿嘴去咬二狗子吗?”
林烽蹲下,从泥地里抠出半截红砖。
粗糙的砖面在他掌心翻了翻,带下几粒砂砾。
“二狗子打仗图的是钱,不是命。枪声一响,他们晓得碰上了正规军,反倒会死守等太君支援。可要是没枪声呢?”
林烽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板砖,看向算盘。
“谁说打劫,一定要用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