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肉的味从楼道里就闻得见,一层酱油一层酒,混着柏树枝熏出来的焦味。
陈州拎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腾出一只手敲门。屋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接着是一阵乱脚步,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
门开了一半。他妈站在门里,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她先看他的脸,再看他那两个袋子。
回来啦。
拎的啥。
点心,牛奶。
家里什么都有。她说完这句,手已经把一个袋子接过去了,你买这个干什么,多少钱。
没多少。
我问你多少钱。
点心三十六,牛奶四十二。陈州把鞋换下来,摆正,票在袋子里。
陈秀兰捏着那张小票看了一眼,嘴上没说话,把票对折塞进围裙口袋。几十年会计留下的毛病。
屋里暖。电视里放着年前的特别节目,沙发上搭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阳台上挂着香肠和腊肉,一串一串,底下垫了旧报纸,油滴下去洇开一小团。
陈远山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刚炸好的藕圆子。他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看了儿子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廿七去人家?
点心多大一盒。
陈州指了指袋子。陈远山解开袋子捏起来摇了摇,又放下:不够沉。
还有牛奶。
人家缺你那箱奶?陈远山说,票呢。
在妈那儿。
有票就行。他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没换台,别穿你这件。
陈州低头看自己的棉袄,袖口磨起一层球,兜边上让烟头烫了个洞。
我就这一件。
明天去你大伯家借。他去年买的那件,穿了两回,搁柜子里喂虫子。
不用借。
你穿着像个发货的。陈远山说,人家闺女家里是老师。人家看的就是这个。
陈州笑了一下。他伸手从另一个袋子里把那条围巾抽出来,递过去。
给你的。
陈秀兰在擦桌子,头也没抬:给我买这个干什么。
羊毛的。
羊毛的你多少钱买的。
三十二。
三十二你还好意思说。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接过去抖开,捏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对折,往脖子上一绕,转身进了里屋。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响。陈州知道她去照镜子了。
陈远山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盯着电视。过了一会儿他说:围巾挺好。
你妈去年冬天说脖子冷,我听见了,我没买。陈远山说,我这个人,听见了不动。
陈州没接。他揪了一个藕圆子放进嘴里,烫,含着换了半天气。
临睡前,陈远山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往他膝盖上一放。
五百。
我有钱。
你有多少我知道。陈远山说,兜里空着去人家家里,说话都虚。
陈州把信封推回去一半:我自己有。
你那些是周转的钱,动了就断。陈远山按住他的手,没松,这一年你给你妈买过啥,给我买过啥。我一分没跟你要过。这五百你拿着,兜里有东西,说话才不打颤。
信封不厚,捏在手上软。陈州没再推。
我记着。
记什么。
记账上。他说,算借的。
你记你记。陈远山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别给你妈看见。她那张嘴,看见信封能问三天。
陈州把那个信封塞进夹克内兜,按了两下。
夜里睡自己那间屋。被子晒过,压在身上沉,太阳的味道薄薄一层。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三次。
王建国:仓库卷帘门锁好了,春联要不要贴。
宁波方老板,一条长消息,问的还是那句:除了合页,还做不做别的。
姚厂长,六个字:初八,一万副,备着。
他躺着看完,一个也没回。手机扣在胸口,听着客厅里的电视声,还有他妈在里屋走来走去的脚步。她还在收拾,一直收拾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穿上那件借来的深色夹克,领子挺,肩膀上有线。他妈把他的棉袄拎起来看了看,说袖口的洞我给你补上,年初你还是穿这个。
补了难看。
你把烟戒了就不烫了。
班车上人不多。他坐中间靠窗的位置,两盒点心和那箱牛奶搁在脚边,过高速口的时候把牛奶换到靠过道这边,怕急刹车砸了。
到临安十点半。沈念念在汽车站门口等,穿一件米色羽绒服,手缩在袖子里,脚边上放着一袋橘子。
你来了。
你这件衣服不是你的。
借的。
我爸眼睛毒。她说,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刚才下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回来拿牛奶。
陈州看她一眼。她笑,牙白,眼睛弯着。
她家在老楼的五楼,没电梯。楼道墙刷了层淡绿的漆,扶手是铁的,扶上去冰。四楼拐角堆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座上一层灰。
到五楼,她掏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半,停住。
我跟你说三件事。她压低声音,第一,我妈问什么你照实答,别吹也别缩;第二,我爸不太说话,他不说话不算坏事;第三,吃饭的汤你得喝完。
第三条谁教你的。
我妈。她说,她说看一个男人,看两样,端碗的姿势,和碗底剩不剩。
门开了。
屋里比楼道暖,一股鸡汤味。玄关摆着三双拖鞋,最里头那双是新的,塑料的,带点蓝。
妈,来了。沈念念换鞋。
厨房里有人应了一声。一个女人系着围裙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有块油渍。
叔叔阿姨好。陈州把东西放在玄关边上,站直,我是陈州。
她妈应着,眼睛在他身上过了一遍,从头到脚,最后落在鞋上,鞋套在那个袋子里,你自己套一个。
客厅不大。一个布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十字绣。她爸坐在沙发上,手里一份报纸挡着脸,这时候放下来了。
瘦高,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眼镜。他看了陈州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
叔叔好。
他把报纸叠起来放好,
沈念念去厨房帮她妈。陈州在沙发一头坐下,屁股挨了半边,手放在膝盖上。他抬眼扫了一圈墙:一张奖状,写着沈念念的名字,初中时候的;旁边一个相框,里头三口人的合影,她那时候扎两个小辫。
她爸没跟他聊,转头朝厨房喊了一句:饭好了没有。
还有一个汤。
那先杀一盘。
他站起来,从电视柜底下把象棋拎出来,摆在茶几上。棋盘是布的,黑字,边上起了毛。他把棋子倒出来,一颗一颗,楚河汉界两边摆开。
会一点。
红的黑的。
您先请。
她爸拿了红子。他摆炮的时候,陈州看见他指关节肿着,往两侧鼓。看了半秒,没问。
开局中炮。她爸走得稳,不冒进,第三步把马压出来,盘河。陈州跟了一眼,知道这是个下惯了的。
她爸下得快。手抬起来,抓子,落子,落完就撤回去,放在膝盖上。
第六步,陈州的车被兑了。第十一步,左路空了一块。棋到中盘,丢了一匹马。
她妈在厨房喊吃饭。
等会儿。她爸说。
饭都凉了。
把这盘下完。
陈州没抬头。他把自己的老将往上挪了一格。挪这一手的时候手指是直的,没抖。
往后十几步,他把两个士叠起来,炮退到底线,走了一步看不出用处的闲棋。那步落完,她爸的手在膝盖上停了大概三秒。
你这一步。
我这个马回不来了。陈州说,退了炮,底线还剩两个能动的子。
守得住?
守到三十步没问题。
她爸笑了一下,头一回。他把自己的车推过去,吃掉陈州一个兵。
四十一步,陈州的老将被困死。他把子放下。
我输了。
你还有一个子能走。
走了也没了。
她爸没说话,把车退回来,开始收子。收得慢,一颗一颗往盒子里码。陈州也没急着起来,陪着捡,黑子捡完,再把红子递过去。
捡到最后一个,她爸停了手,抬眼看他。
你不着急。
棋已经输了,急也捡不回来。
她爸捏着那颗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进盒子。
吃饭吧。
饭桌上是鸡汤,藕,一条鱼,一盘青菜。她爸开了一瓶黄酒,给自己倒了半杯,看陈州。
喝不喝。
喝一点。
她妈给陈州盛汤,盛得满,汤面浮一层油。
小陈,你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妈,和我。
你爸做什么的。
以前在矿上。现在在家待着,身体不太好。陈州说,我妈开五金店。
五金店?
嗯,卖螺丝那种。
那你那个网上店也是这个?
合页。陈州说,柜门上转的那个东西。
她妈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听着老气。
是老气。他说,但是家家都得用。
她爸在旁边不说话,抿了一口酒。
一个月能做多少。
沈念念在旁边停了一下筷子。
陈州把嘴里那口咽下去。他记得他爸那句话:人家问你挣多少,你就说个数,别吹。
年前这一个多月,店里流水六万出头。他说,刨掉进货、运费、工人的工钱,落到手里一万八到两万之间。
发货的工人是你雇的?
四个。陈州说,加一个客服,一个帮我管账的。年前都结清了。
桌上静了几秒。她妈低头舀汤,舀了两勺,把最满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那也不少了。她说。
在本地够活。陈州说,跟老师这一行比不了。
我可比不了。她爸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我一个月三千六,一辈子没挣过别的钱。
她妈在旁边啧了一声:说这个干什么。
陈州低下头喝汤。汤烫,他喝两口停下来一次,最后碗见了底,剩的一点他端起来喝净了。碗底放下的时候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的工夫,正看见她妈在看他那只碗。
饭后要去洗碗,被按住了。
男孩子洗什么碗。
我在家都是我洗。
在自己家也不该你洗。她妈把他推出厨房。
走之前,她爸把那副象棋装进袋子,塞到他手上。
你拿回去。
这不合适。
一副棋,木头渣做的,值不了十二块。她爸说,年后要有空,再来下一盘。输了捡子捡得那么稳的,我下了一辈子,头一个。
陈州捏着那个袋子,一时没接上话。
谢谢叔。
楼下站着说话的工夫,手机响了。宁波的号。他看了沈念念一眼。
接吧。她说。
他接了。那边还是那件事:除了合页,做不做别的。他说完,那边沉默了两秒。
铰链和滑轨,年后我做。陈州说,但是不还价。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去。风从楼口灌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伸手压住,没压住,又落下来。
你刚才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凶。
哪三个字。
不还价。
做生意总得有一个不让的地方。
班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送他到站牌底下,往他兜里塞了几个橘子。
我爸给你的棋,别弄丢了。
丢不了。
他那盘棋输了的事,没跟我妈讲。她说,我妈问他怎么样,他说手还行。
手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人可以来第二回。
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把那袋象棋搁在腿上。
车开的时候他往站台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脖子往围巾里缩。车灯扫过去,把她照白了一秒。
兜里的橘子滚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借来的夹克,领子挺着。他看着看着笑了一下,转过头去。
车过了两个路口,手机震。是她的短信:到了跟我说。
他没回。他把那袋象棋往上提了提,压住外套的下摆。木头棋子隔着布硌着腿,一动有一点点响。他关了一半窗,风小了,鼻子里却还留着她家门口那股鸡汤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