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枪的声音密得像下雨,滴滴,滴滴,一件接一件。
腊月二十的快递网点,包裹堆到膝盖那么高一圈。传送带边上站着三个人,手快得像在抓牌,抓起一个,翻面,往格口里扔。墙上的钟挂着,红字,跳在下午四点二十。
陈州扛着编织袋进来,袋子在肩上沉得压肩。他把袋子往地上一顿,胶带头撕开,一包一包往外拿。
收件的蹲下来点数,一包一包往外拨:陈老板,你这批赶上末班车了。
年前的。陈州说,能发几个发几个。
系统截单是六点。那小伙把扫码枪往腰上一挂,过了六点录不进去,明天就不收散件了。你这要是来得及,我现在给你录。
来得及。
柜台旁边已经在排队。前头一个卖童装的老板娘,脚边码着十几个箱子,正跟人打电话说今天发今天发。再前头一个卖手机的,两只手上全是气泡膜。
录到最后,小伙看了眼屏幕:二十四。你这批二十四件,录进去了。
陈州松了口气。他把签收的底单叠了三折,塞进兜里,转身的时候被脚边的包裹绊了一下,趔趄半步。
慢点。
知道。
出了网点天已经暗了。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手机在兜里震,是旺旺的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
他翻开看,二十四条里,十七条带着同一句话:麻烦年前到。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屏幕看了三秒。年前到不了了。这批货在系统里录进去的是二十号,走的是普通快递,年前最后那两天爆仓,路上压着,能赶到就更?
他站在路边把这笔账算了一遍。二十四单,平均一单三十二块,货值七百六十。年前到不了,买家申请退款,他要全额退,货还得自己贴运费追回来。要是买家不退款,收货后一个未按时发货的评价,动态评分往下掉一分,搜索权重跟着掉。
划算的还是自己垫。
他拨了王建国的号。
你把这二十四单的买家都旺旺一遍。陈州说,话就这么说:货今天已经交快递,年前到不了了,年后初八第一时间发。愿意等的,我每单送一副合页,随单走;不愿意等的,现在全额退,我这边立刻退,一句废话没有。
二十四单全这么说?王建国在那头皱眉,送合页,一副两块多的成本,二十四副五十多。
五十多。陈州说,买一个安稳。
那要是有十五个人要退呢。
他说,四百八十块货款,加上来回运费,六百上下。这笔钱我认。
挂了电话,他把烟盒捏在手里转。六百块。昨天才补上的窟窿,今天又漏一个。
晚上他在本子上把这一笔记下:滞留二十四单,预计赔付六百。
记完他看了眼账本的底下一栏。支付宝后台那个数字还在那儿摆着:待收三万一千四。这个数看着好看,问题是它现在不是钱。
年关底下,货发出去,买家收到了不一定点确认。点了确认,钱才从支付宝落到银行卡。落不了的那部分,看着像自己的,其实还攥在别人手里。
他把那个数字盯了两秒,把本子合上。
腊月廿三早上,他去了一趟萧山,把年前最后那七千副提了回来。姚厂长的厂里已经冷了一半,两个工人还在收拾铁屑。货装上车的时候,天开始飘雪粒子,落在棉袄上,一粒一粒,不化。
车回到仓库是下午四点。四个工人站在院子里等,手都插在袖子里。两个本地的,今天放;另外两个也得走,票买的是晚上的。客服那个姑娘最后一个领,她的票是第二天一早。
陈州把桌子搬到院子当中,桌上摆着一摞信封,红纸包的。
排好队。他说,一个一个来。
王建国在旁边拿名单唱名。念到一个,上来一个,签字,领信封,手在信封上捏两下才揣兜里。
第一个领的是老周,本地的,四十来岁,手上虎口一道旧疤。他把信封捏了捏,没马上走。
陈老板。
我明年还来不来?
陈州说,初八开工。
那你到时候别嫌我慢。
慢不怕,漏才怕。
老周笑了一下,牙黄,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块。他把信封往棉袄里一塞,转身的时候又回头:我给我表弟说了。他在余姚那边的厂子干活,厂子要搬。他问我这儿要不要人。
陈州说,初八让他来,我先看看人。
人老实。
老实顶什么用。
老实顶半年的试用期。老周说完自己也乐了。
轮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最后那个外地小伙捏着信封,站那儿没动。
陈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可能年后不来杭州了。
陈州抬头看他。
我妈在老家给我说了个活,县城的超市,搬货。小伙说,钱比这儿少三百,但是我妈一个人。
你妈一个人怎么了。
她腿去年摔过。
院子里静了一下。风把塑料布掀起一角,噼里啪啦的。
陈州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百块,塞进那个信封里:多的这五百,不是工钱。给你妈买副护膝。
这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陈州把信封推回去,是给我妈买的。我妈也摔过。
小伙捏着那个信封,站那儿不动了。眼睛红了一下,赶紧低头。
谢谢陈老板。
谢什么,你年后要是还想来,提前三天给我电话。
人都走了。院子里剩下一地烟头和几个翻过来的纸杯。王建国蹲在地上收拾,把纸杯一个一个摞起来。
工资发了多少。陈州问。
四个工人七千二,年终一千二。姑娘两千二加车票一百八。我的两千五。王建国报完抬头,一共一万三千二百八。
账上剩多少。
上午提货付了一万二千九百五。王建国说,昨天盘的时候是八千六,今天提完货,加上这几天到账的,剩九千四。
九千四,一万三千二百八。
差三千四百六。
陈州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两遍。他没急着说话,先把桌上的信封壳子收拾了,摞成一叠,压在账本底下。
王建国,你跟我一年了吧。
差俩月一年。
你那两千五,我先给两千。
你什么意思。
剩下的五百,初八我给你,算利息。陈州说,钱照给。今天我得留出周转的。
王建国把嘴张开又要骂,骂到一半咽回去了。他盯着陈州看了两秒,伸手把桌上的信封推回来一半。
不用。他说,五百我不要了。你留着。
我说了给。
我说了不要。王建国站起来,把棉袄的拉链拉到底,你跟我还来这套。
他把剩下的信封揣兜里,转身进屋,把计算器拿出来往桌上一拍:把这个月的总账对一遍,我还在这儿对呢,你就开始给我算利息了。
陈州笑了一下。
他走进里屋,关上门,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沈念念的,早上八点发的,他一直没回。
我爸把那副象棋又擦了一遍。
他说今天不下,等你来了再说。
他问我会不会下。我说会一点点,他说那你要不要先练练,别到时候连马走日都不知道。
我妈在旁边说,你别吓唬孩子。
他说,不是为了赢。
陈州看到最后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他回:我下得还行。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回了:你别吹。
小时候跟我爷爷下过两年。
那你输多还是赢多。
输多。陈州打,他让子,我还是输。
让几个?
让一个车。
那边停了一会儿,回来两个字:尊严呢。
陈州笑出声。他把手机揣回去,拨了温州的号。
贺老板,我是小陈。
哎,陈老板。老贺那边有炒菜的声,年底忙啊,我这会儿还在店里。
您年后那批,我有个想法。陈州说,年后初八开工,头一批我给您提前排。您要是年前能把定金打一半,我按五千副的量给您留着,价再让一档。
电话那头的炒菜声停了。
你这是缺钱啊。老贺说。
陈州没躲。
他说,我年前这批货压着,支付宝里的钱还没落下来。工人今天散,工资得现钱。我不跟您哭穷,我也还得出这笔钱,就是时间卡在这儿了。
多少。
五千。
让多少。
再让一毛。陈州说,一副三块九。五千副,这是给您的过年的价。年后恢复四块,一个字不多说。
老贺笑了:你这娃娃,讲话跟签合同一样。
我怕说不明白。
老贺说,五千我今天晚上网银给你转。但是我有个条件。
您说。
年后第一批,我得先拿到。老贺说,我先打的款,我先提的货,这个规矩我懂。
您先提。
挂了电话,陈州坐在那儿,把手机捏在手里。
晚上八点半,银行短信进来:入账五千。
他把这条短信翻给王建国看。王建国凑过来看完了,什么也没说,回到桌前继续按计算器。
工钱补上了。剩下的钱:九千四加五千,减一万三千二百八,剩一千一百二。
一千一百二。这就是他过年的全部活动资金。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一趟商场。
一件棉袄挂在架子上,深红,带毛领,标价一百八。他妈这些年穿的都是旧的,去年那件羽绒服袖口起了球,他自己看着都知道。
他站在架子跟前,手伸出去摸了摸料子。厚实,压手。
营业员过来了:给妈买?
一百八,给你妈买正好。
陈州把手缩回来。
他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去了隔壁柜台,买了条围巾,羊毛的,打折,三十二块。
出门的时候雪粒子又飘起来了。他买了要去买的另外两样:两盒点心,正规超市,开发票;一箱牛奶,拎在手里沉。
兜里剩一千出头。这笔钱花不得,得留着周转。年后开工第一天就得进原料,姚厂长那边初八交货,一分都不能少。他知道这个道理。去年他不知道,去年他兜里剩两百块也要给自己买双鞋。
手机在兜里震。银行短信:入账四千。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老贺另一半。点开看,备注上写着两个字:方定。
宁波的方老板。年后那点定金,一千副的钱,他提前打了。
附了一条短信:陈老板,我这边早点了结,心里踏实。货年后发,我不催。另外,我跟你打听个事。你要是方便回我一句。
陈州站在商场门口,雪往领子里钻。他回了两个字:您说。
那边回得很快:你这个合页,除了合页,还做不做别的?
陈州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往下按。
合页之外的东西。这个问题他想过,想过很多遍。店里有客户问过铰链,问过滑轨,问过抽屉的导轨,他一律回暂时没有。这三个字,他这个冬天说了不下八十遍。
风从商场的玻璃门缝里挤出来,带着里头的空调味,热的。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亮着,照见他手背上的一道口子,昨天装车蹭的,结了痂。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没回。
雪下得比刚才密了。他把牛奶箱子往上提了提,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攥着那两盒点心。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那件棉袄还挂在架子上,深红的,领子上那圈毛被灯照着,看着软。
站台上的风比商场门口硬。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拆开看了看,又叠好塞回袋子里。
大巴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灰。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牛奶箱子搁在脚边。车开起来,玻璃上的雪被风刮成一条一条的水痕。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掏。
窗外过了两个红绿灯,都是绿的。车载喇叭报下一站的名字,报完放了首歌,老歌,前奏是一段二胡。他靠着窗,眼睛半闭,脑子里过了半天那句除了合页,还做不做别的。
车过一个坎,颠了一下,脚边的牛奶箱子跟着晃了晃。他伸手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