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脸上的肌肉线条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那总是保持着精准和冷静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枪口依旧稳稳指着林焰的眉心,但那股如同实质的杀意压迫感,悄然发生了一丝偏移。
林焰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姿态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挑衅的从容,仿佛不是身处枪口之下,而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商业谈判。
“看来你听懂了。”他继续用那种平稳到冷酷的语调说道,“你们想要这个‘源头’,可以理解。但‘源头’之所以是源头,就在于它曾经流动过。数据被拷贝过,碎片被逆向分析过,模型被搭建过……甚至,可能已经通过某些‘不安全’的渠道,流向了你们‘不想吸引的苍蝇’手里,或者,流向了别的、同样在寻找‘共鸣’的买家那里。”
他刻意加重了“不安全”和“买家”几个字,目光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对方指挥官可能存在的认知盲区或任务前提。
“交出眼前这个箱子和数据流,”林焰往前踏了半步,这个动作让两名士兵的手指瞬间压紧了扳机,但他仿佛没看见,只是盯着指挥官,“对你们的任务报告来说,或许是‘成功回收核心设备’。但对你们国家的‘共鸣场’计划来说,这能解决问题吗?能堵住所有已经泄露的口子?能确保没有第二份、第三份不完整的‘源头’,正在其他地方被用你们无法控制的方式‘玩火’?”
指挥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种专业的评估变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审视。
“你想说什么,中国士兵?”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我想说,”林焰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宣告,“我们之间的冲突,从一开始就不该是‘交出或消灭’的单选题。尤其是在我的同伴刚刚发出了信号,而我的上级,”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可能随时会‘路过’这片区域的情况下。”
空气凝固了。机械运转的背景噪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林焰的语速加快,却字字清晰:“我有个提议。双赢,或者至少,让大家都别输得太难看。”
他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摊牌:“数据拷贝,你们继续完成。我不会打断。”他示意了一下那屏幕,数据流依然汹涌。
“但模拟器,”他指向那闪烁的金属箱,“留下。”
指挥官眼神一厉,还没开口,林焰已经紧接着说了下去:“作为交换,你们,负责清理掉外面那些试图抢夺这箱子、或者更想把我们连同箱子一起‘灭口’的‘其他买家’。干净点,利落点。”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具说服力:“而我们,三方‘意外’在废弃哨所遭遇不明武装人员。经过激烈但短暂的交火,我们成功驱逐了对方,并‘收缴’了他们遗弃的一台……嗯,加密通讯模拟设备。”他轻描淡写地将那复杂的、可能涉及尖端情绪共鸣技术的箱子,定义成了普通的“通讯模拟设备”。
“可惜,设备内部数据已自毁或损坏,只剩空壳。对方有人员伤亡,现场痕迹显示他们仓皇撤离,疑似任务失败。”
指挥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在极短时间内消化着林焰这个大胆的提案——一场心照不宣的、基于各自国家立场和后续汇报需求的“表演”。
冲突被转化为一次边境驱逐行动,他们拿走真正核心的数据拷贝,甩掉一个可能引来更多麻烦的实物载体;而林焰这边,则获得了一个相对“干净”的现场,一个可以对外界(尤其是对上级)交代的故事,以及……暂时解除眼前生死危机。
“我们怎么确保,”指挥官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权衡,“你们事后不会反悔?不会用拿到的‘空壳’做文章?”
“确保?”林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你现在就能确保任务完成,数据到手,还能顺便‘清扫’掉让你头疼的杂鱼。而我,现在就能确保……”
他藏在背后的右手,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枚从昏迷者身上摸来的、极细的金属别针,被他用指尖的巧劲,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金属箱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散热孔缝隙里。
他的动作快而隐蔽,身体几乎完全挡住了指挥官和另外两名士兵的视线,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针尖刺破某个绝缘层、轻微刮擦到内部精密线路的触感。
几乎是同时,那疯狂滚动的屏幕,猛地一颤!
原本流畅如瀑布的数据流,突然出现了几处扭曲的断层,接着,大片的乱码如同病毒般滋生、扩散,吞噬着正常的字符和图表。
数据刷新速度急剧下降,屏幕上的色彩开始失真、闪烁,发出不稳定的嗡鸣。
“……数据在失效。”林焰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能是环境干扰,也可能是……模拟器本身到了极限。我的同伴发出了信号,算算时间,我的上级,陆上校,恐怕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猜,当他的小队抵达这里,发现异常信号和交火痕迹,是会先按照《边境突发事件应对条例》,清理掉所有‘非法滞留武装人员’,还是会先停下来,检查一台可能藏着重大技术机密的‘空壳设备’?”
他向前又挪了半步,几乎要撞上指挥官的枪口,目光灼灼,毫无惧色:“时间不多了,指挥官。拷贝还能完成多少,取决于你的决断。是抱着可能受损的数据和必然爆发的冲突离开,还是按我说的,各取所需,干净收场?”
指挥官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开始乱码的屏幕,又猛地转回林焰脸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惊怒、权衡、以及一丝被逼到墙角的决断。
他显然也清楚,林焰说的“上级可能在路上”绝非虚言恐吓——苏晓棠发出的求救信号,就是最明确的时间标尺。
就在这时,林焰耳中的通讯器,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格外遥远而冰冷的男声,清晰无比地穿透噪音,直接送入他的耳膜:
“林焰。”
林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陆锋!
信号……恢复了?
什么时候?
是苏晓棠发出的脉冲偶然被捕捉,还是陆锋的队伍已经进入了这片山区,启用了更强的信号中继或电子对抗手段?
陆锋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或询问,只有命令,冰冷、精准,不容置疑:
“同意他的条件。数据归他们,模拟器带回。执行‘清道夫’协议。”
“清道夫协议”……林焰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是内部代号,指的是在涉及境外技术渗透、敏感资产争夺时,一种基于现实利弊的、非正式但彼此心照不宣的处置默契。
通常意味着,允许对方带走核心数据流以避免直接军事冲突升级,但实物载体和现场必须由我方控制和“清理”,以维护表面主权和行动合法性。
陆锋……他果然监控到了部分情况,甚至可能就在不远处!
指挥官显然也从林焰瞬间变化的气息和耳麦微光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并未听到具体内容,但林焰的反应,以及那屏幕上越来越不堪的数据,让他做出了最后的判断。
就在指挥官嘴唇微动,即将开口的刹那——
林焰已经抢先一步,将陆锋冰冷的命令,转化成了属于他自己、此刻最具说服力的“提议”。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种同样不容置疑的果断:
“协议成立。数据拷贝,你们继续。模拟器,留下。外面的‘垃圾’,归你们清理。”
指挥官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复杂,那里面竟闪过一丝了然,仿佛“清道夫协议”这个词,触动了他某些既定的程序或认知。
他深深地看了林焰一眼,那眼神不再仅仅是看一个对手,更像是在看一个……懂得游戏规则的同行。
他没有再废话,猛地一挥手。
那两个一直操作终端的士兵立刻加快了速度,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为残影,屏幕上的乱码虽然越来越多,但仍有珍贵的数据片段被飞速攫取、存入加密芯片。
指挥官自己,则缓缓垂下了枪口,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态势。
他对着单兵电台,用那种林焰听不懂的外语,快速下达了一连串简短的命令。
外面隐约传来几声极其微弱、几乎被掩体结构吸收殆尽的闷响,以及更远处,似乎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短暂的交火声——那边的“清道夫”们,开始“清扫”了。
林焰立刻通过耳麦,用只有自己人能听到的频率,极快低语:“晓棠,秦朗,计划变更。模拟器会留下,准备接收。高度戒备,对方可能反扑。陆上校已介入,信号恢复。”
耳麦里传来苏晓棠压抑着激动的短促吸气声,和秦朗语无伦次的应答。
指挥官那边,数据拷贝似乎进入了尾声。
他再次看向林焰,用生硬的中文道:“记住你的承诺,中国士兵。箱子里的数据必须是无效的。”
“现场,”林焰平静地迎视,“会是我们‘激烈交火’后,‘侥幸’控制的局面。”
指挥官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
两名操作兵果断拔下连接线,将加密芯片贴身收好,然后三人开始以专业的战术队形,快速向掩体另一侧的出口移动——那里可能通往另一条撤离通道。
经过林焰身边时,指挥官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协议……有效。”
随即,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通道转角的阴影里,另外两人紧随其后,脚步声迅速远去。
掩体主舱室内,只剩下林焰一人,面对着那台屏幕终于彻底黑屏、只散发出微弱余温的金属箱子,以及远处通道口隐约传来的、渐渐平息的骚动。
他静静地站了几秒,直到确认对方的气息彻底从【情绪视觉化】的感知范围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
然后,他大步走向那台沉默的模拟器。
冰冷的金属箱体,入手沉甸甸的。
他蹲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箱体表面。
里面,除了细微的电流冷却声,一片寂静。
刚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林焰知道,这箱子的重量,远不止金属和电路。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通道入口,那里通往地面,通往他刚刚用一场豪赌换来的、短暂而脆弱的“平静”。
耳麦里,陆锋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
“原地等待。五分钟后,我们到。”
林焰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手掌牢牢按在了那冰冷的金属箱盖上。
指尖触感,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