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焰的指尖划过那冰冷粗糙的图纸边缘,锈迹和灰尘沾染上皮肤。
他没有犹豫,双手撑住那扇厚重金属盖板的边缘,肌肉绷紧,猛地向上抬起。
预料中的沉重感传来,铰链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死寂的配电室里格外刺耳。
一股混合着陈年机油、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氧的冰冷气息的气流,从下方涌上来,扑面而来。
下面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隐约的、不知从何处反射的微弱光线,在潮湿的金属壁上勾勒出幽深的轮廓。
那光线不稳定,忽明忽灭,像垂死呼吸的萤火。
林焰没有立刻跳下。
他侧耳倾听,下面除了通风管道极低沉的呜鸣,似乎还有别的声响——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机械运作声,以及……隐约的人声?
极低,像是在激烈争论。
他关掉了头顶微弱的、随身携带的战术手电,只留下视觉化能力带来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情绪色彩”。
下方深处,果然有光点在移动,情绪光环呈现出高度紧张的“炽橙”与“焦虑黄”交织的状态,数量……至少三到四个。
“秦朗,”林焰对着耳麦,声音压得比呼吸重不了多少,“检修通道,通往地下。有守卫,情绪高度紧张。我下去了。保持频道静默,除非紧急。”
“明……明白。”秦朗的声音在耳麦里带着电流杂音,抖得厉害。
林焰深吸一口那带着铁锈味的冷空气,双手撑住边缘,身体如灵猫般无声滑入黑暗。
双脚落地的瞬间,靴底传来湿滑冰冷的触感,几乎让他一个趔趄。
他稳住身形,立刻贴向墙壁。
通道比想象中宽敞,足以容纳两人并排,显然是设计来便于检修大型设备。
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了粗大的线缆管道和锈蚀的金属梯架。
那微弱的光线来源于通道深处墙壁上几盏早已损坏、只剩下微光折射残留的应急指示灯。
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沿着通道向内潜行。
脚步声被刻意控制,靴底踩在可能有的碎石或积水上的声音,也被那有节奏的机械运作声掩盖。
随着深入,那股臭氧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种……电子设备持续高速运行产生的、特有的焦热气息。
通道尽头向左拐了一个弯。
拐角处,冰冷的金属壁上渗出水珠。
那机械声和人声陡然清晰起来。
林焰将身体压到最低,几乎是爬行到拐角边缘,只露出半只眼睛和感知全开的能力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比通道大得多的空间,像是一个经过加固的掩体主舱室。
惨白的LEd灯管从天花板投下冰冷的光,照亮了中间区域。
那里,赫然放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箱。
箱子大约手提箱大小,表面是哑光的深灰色特种合金,菱形防拆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箱子内部结构复杂,层层嵌套着精密的缓冲材料和接口。
但核心并不是预想中的冷冻生物样本舱,而是一组正在高速运行的、闪烁着幽蓝和浅绿色光芒的复杂电子仪器。
仪器中央,一块约十英寸的高分辨率屏幕尤为醒目,上面正有无数细密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滚动,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动态图案。
图案中央,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持续闪烁着一行英文标识:
情绪共鸣场 - 实时野外测试数据流
箱子旁,围着三个穿着与林焰之前制服的两人相同款式的深色无标识作战服的人。
他们没有戴头盔,露出的脸庞都带着明显的该国高加索人种特征,神情紧张专注。
其中两人正操作着一台连接着箱子的加密数据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试图在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中捕获并拷贝下特定片段。
另一人则手持一个形似扫描仪的设备,不断对箱子和周围环境进行扫描,眉头紧锁。
林焰的心脏猛地一缩。
情绪共鸣场……实时数据流?!
他瞬间想起了秦朗之前吞吞吐吐透露的、卖给“蔚蓝基因”的那些“基础生物电信号数据包”,以及“各种极端环境下的实时反馈记录”。
难道根源在这里?
这箱子是个移动的……情绪采集和模拟终端?
没等他细想,异变突生!
那持扫描仪的士兵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掩体舱室另一侧紧闭的厚重金属门,又快速瞥了一眼数据终端屏幕上某个突然飙升的警戒指数,对着同伴急促地低吼了一句林焰听不懂的外语。
几乎同时,那个背对着林焰、身材最为高大魁梧、似乎是小队指挥官的男人,霍然转身!
他并没有看向同伴警示的那扇门,而是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林焰藏身的、检修通道出口的阴影!
他怎么发现的?!林焰心头一凛。自己明明控制了呼吸和所有动静!
指挥官没有丝毫犹豫,动作快如鬼魅。
他右手猛地向腰侧一抹,再抬起时,手中已然多了一把加装了消音器、造型奇特的紧凑型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林焰的眉心。
另外两名士兵反应同样迅捷,几乎在指挥官转身举枪的刹那,也已完成转身和据枪动作,一人掩护,一人将枪口同样指向了林焰所在的角落。
数据终端的拷贝进程,被强行中断。
空气瞬间凝固。
狭窄的通道口,与宽敞的舱室之间,形成了致命的对峙。
灯光冰冷,将双方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出来。”指挥官开口了。
中文,发音略显生硬,带着明显的该国腔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如同子弹上膛,“慢慢地,把手放在我们能看到的地方。”
林焰没有立刻动。
他快速评估着。
对方三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反应极快。
距离约十五米,在封闭空间内,这个距离几乎不存在闪避空间。
自己只有一把手枪,弹药有限,而且……他的目光掠过那个打开的、数据仍在剧烈波动的金属箱。
摧毁它?
还是……
他缓缓地,将双手举到肩部高度,手指张开,示意没有武器,然后从阴影中,一步步走了出来,步入惨白的灯光下。
三支枪口如同毒蛇,死死咬着他。
指挥官看清了林焰的脸,又扫了一眼他身上那套混杂的、带有中国军队元素的作战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专业的、评估猎物般的冷静。
“你的同伴,”指挥官用生硬的中文继续说道,枪口纹丝不动,“在外面制造信号,想吸引我们注意。很专业的手法,但用错了地方。”他显然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苏晓棠的小动作。
“我们只想拿回我们的东西。不想和你们发生冲突。”
他的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个金属箱。
“这是我们的……技术追踪。”指挥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从战术背心的胸口插袋里,取出一枚约拇指大小、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芯片。
芯片的一面,蚀刻着一个简洁而醒目的徽记——一个风格化的、环绕着闪电的盾牌,那是该国最高科技研发机构的标志,林焰在一些公开资料中隐约见过。
“箱子里的东西,源自我们失窃的实验室。最高机密项目。我们追到这里。”
他把芯片收起,目光重新锁死林焰:“你们的研究员,用不安全的方式,使用我们的技术,破解并复制了不完整的数据包。这就像举着火把在军火库里玩,吸引了太多不该吸引的苍蝇。那些追杀你们的人,以及更远处可能注意到这里的‘眼睛’,都是因此而来。”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压迫感骤增:“把数据和模拟器交给我们。我们可以帮你们清理掉外面那些‘垃圾’,并且保证,此事不再追究。这对你们,对我们,都是最干净的结局。”
林焰沉默着,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面罩和阴影下,只有那双眼睛,在冰冷的灯光下,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指挥官。
指挥官的话,信息量巨大。
技术追踪?失窃的实验室?吸引苍蝇?
他快速思考。
如果对方所说属实,那么秦朗拿到的、并泄露出去的数据,源头竟是这里,是这个“情绪共鸣场”的原始测试数据?
而秦朗和基地的研究,某种意义上,是在用别人失窃的、未完成甚至可能被污染的技术?
这性质……
他没有回应指挥官的谈判,而是对着耳麦,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快速说了一句:“秦朗,看你面前,我给你的视野。”
与此同时,他借着微微侧头的动作,似乎在评估指挥官话里的真伪,实则用极其隐蔽的角度,将战术眼镜上一个不起眼的微型广角摄像头(他潜入前就打开了持续低功率录像)对准了那闪烁着疯狂数据流的屏幕,并将实时画面流,通过加密信道,共享到了秦朗那边。
耳麦里,立刻传来了秦朗急促到变调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数据结构……这种底层编码逻辑……”秦朗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某种信仰崩塌般的颤抖,“是原始格式!绝对原始格式!比我们拿到的任何备份都……完整!而且这波动频率……老天……他们才是源头?我们的数据……我们几年的心血……是从这里……逆向破解出来的?!不……不可能……那我们之前的所有突破,所有模型……”
秦朗的话语因极度的震惊和混乱而断断续续,但那巨大的、被欺骗和颠覆认知的恐慌,透过电流,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毕生追求的“科学前沿”,此刻在另一个更具冲击力的可能性面前,摇摇欲坠。
指挥官看到林焰耳麦微光闪烁,又似乎听到了极其轻微的、来自另一端的混乱杂音(尽管他听不清内容),眼神一冷,知道林焰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阻止,只是枪口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对准了林焰的心脏。
“你们的同伴,看到了?”指挥官声音更冷,“现在,你该做出选择了,中国士兵。交出东西,我们帮你清扫,然后各走各路。或者……”他没说下去,但另外两名士兵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动作,清晰地表明了“或者”后面的选项。
林焰的脑中,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碰撞、权衡。
交出去?
秦朗的丑闻和基地的污点或许能被掩盖,刘参谋背后的势力可能会被这群更专业、更狠辣的“清道夫”清理掉。
自己和秦朗、苏晓棠,或许能保住命,甚至保住军衔。
但助长对方的气焰?
让窃取或“追踪”他国尖端机密的行为,在我们国土上得到默认?
而且,这箱子和数据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风险和未知,放任它被带走,真的是最优解吗?
拒绝?
火并几乎瞬间爆发。
自己身处险境,外面的秦朗和苏晓棠也难逃一劫。
就算侥幸逃脱,真相大白后,秦朗使用窃取/逆向他国技术进行研究,甚至导致数据泄露引发重大安全事故,将是不折不扣的重罪,整个基地都可能蒙羞,面临问责。
而自己,作为知情人和参与者……
就在这时,通过耳麦,一直保持监听和观察的苏晓棠,传来了压低的、带着急促呼吸声的警报:“林焰!外面的人员调动方向变了!他们没有继续向哨所主建筑集中,而是……正在快速向建筑右翼,也就是你头顶这片区域的外围集结!至少又多了三个光点!他们在合围这个位置!时间不多了!”
压力陡增。
指挥官似乎也察觉到了林焰的犹豫和那极其细微的外部变化(也许是通过他们自己的通讯)。
他的表情更加冷硬,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最后十秒,中国士兵。”指挥官开始倒数,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把箱子和数据接口交出来。十……九……”
冰冷的倒数,如同死神的脚步,在寂静的掩体中回荡。
八……七……
林焰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闪烁着疯狂数据流的屏幕,扫过指挥官那张毫无妥协余地的脸,扫过通道口自己来时的方向。
六……五……
秦朗崩溃的低语似乎还在耳畔,苏晓棠紧急的告警犹在耳边。
四……三……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靠近了腰间的枪套。
二……
指挥官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那决定生死的“一”即将出口的刹那,林焰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和机械的背景噪音,甚至盖过了指挥官即将吐出的最后那个数字。
“如果数据流中断,”林焰问道,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指挥官的双眼,“你们的‘追踪’,或者你们的任务,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