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
天完全黑透了。
楼下远处的马路上偶尔过辆车,车灯晃一下就没影,路人的说笑声远远飘过来,轻飘飘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章有湘靠在冰凉的铁柱上,后背贴着陈青的后背,都硬邦邦的硌得慌。
她左右蹭了蹭脸,嘴上的胶带被口水浸得发软,边缘卷起来,粘性越来越差。她咬着牙使劲往肩膀上蹭,蹭了十几下,“撕拉”一声轻响,胶带居然开了大半,耷拉在嘴角。
她重重喘了口气。
“有人吗!救命啊!”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出点回音,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窗户都关着,声音闷在里面,根本传不出去。
楼下路人的说笑声还在飘,谁也没注意到这栋废弃楼里的动静。
“喊什么……”
身后传来陈青沙哑的声音,带着刚醒的茫然。
他动了动,后背蹭着章有湘的后背,绳子磨得铁柱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你醒了?”章有湘偏过头,“那俩绑匪以为警察来了,跑了。手还绑着,赶紧想办法弄开。”
陈青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消化了处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粗粗的尼龙绳,又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屋子,只有墙角堆着点破木板和废纸箱,离得老远,根本够不着。
“怎么弄……”他声音发飘,“我们不会死在这吧?”
“闭嘴。”章有湘打断他,“低头,凑过来点。我嘴上胶带开了点,我帮你咬开。”
陈青愣了愣,才慢慢低下头,后颈靠着章有湘的肩膀。
他的胡子蹭在章有湘脸颊上,有点扎人。
章有湘侧过头,咬住他嘴上的胶带边缘,一点点往下撕。
胶带粘性大,扯得嘴角生疼,两人都不敢用力,怕扯破嘴唇,磨了好半天,“撕拉”一声,才彻底撕下来。
两人都大口喘气,嘴角都渗着血,咸丝丝的。
“手呢?”陈青动了动手腕,绳子勒得很紧,嵌进皮肉里,早就麻了,“有东西割吗?”
章有湘没说话。
她早就扫过了,身边除了冰冷的铁柱和满地灰尘,什么都没有。
墙角的破木板看着不远,可手被反绑着,连起身都做不到,更别说够过去。
两人折腾了好半天,绳子越挣越紧,勒得手腕都出血印子,还是半点松动都没有。
饥饿感慢慢涌上来,像小虫子似的啃着胃。
下午本来就没吃饭,又打了一架,被掳过来折腾了一路,早就空了。
陈青忽然不说话了。
他头偏着,目光落在章有湘敞开的领口。
衬衫扣子崩了两颗,露出胸口上小小的纹身,是朵细碎的花,纹得很浅,在昏暗里泛着点淡色的影。
他凑过去,用牙齿叼着她衬衫的领子,一点点往上拉,把纹身遮住。
布料蹭过皮肤,有点痒。
“你干什么?现在还想这些。”章有湘皱眉。
“别露着。”陈青脑袋轻轻靠在她肩膀上,像只找窝的猫,“冷。”
章有湘没说话。
安静下来,屋子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的车声。
“这纹身……我刚离开家刚到江夏的时候纹的。”陈青忽然开口,声音飘在黑暗里。
“那时候觉得酷,觉得出来混,就得有个标记。现在想想,真傻。”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章有湘嗓子干得厉害,“省点力气吧。”
“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陈青笑了一声,肩膀微微抖着,“李志,我发现我真当不了男人。看你当女人,觉得低人一等,天天被人惦记。真换成男人了才知道,更难。”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李其顺他们,表面一口一个青哥,心里根本不服我。一开始看在以前的面子上,后来呢?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阳奉阴违。天天算计,天天提防,晚上睡觉都睁着半只眼。”
“当女人吧,混成鸡;当男人吧,混成个卵样子。”他越说声音越低,肩膀抖得越厉害,“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啊?干什么都干不好。”
章有湘沉默了几秒。
她一直以为陈青适应得很好。
刚换身体的时候,他多新鲜啊,拍着胸脯说当男人爽。
原来那些都是装的?
“我就成功了?”她轻轻笑了一声,“我现在这样,不也全靠你这张脸,靠吴遇龙。不然我算什么?”
“以后……我们就不分开了吧。”章有湘轻声说,“反正也换不回去了。凑活过吧。”
陈青没说话,只是往她后背靠得更紧了点。
两人就这么背靠背靠着,在冰冷的废弃楼里,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意识慢慢模糊,困意卷上来,混着饥饿和疲惫,沉沉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章有湘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
天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透了进来,在地上投下影。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飞尘,在光柱里打着转。
楼下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还有早点摊的吆喝声,飘着淡淡的豆浆香。
“喂!有人吗!救命啊!”
陈青也醒了,两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喊了好半天,嗓子都冒了烟,外面的人该干嘛干嘛,半点反应都没有。
阳光慢慢升起来,从灰蓝变成惨白,又变成刺眼的金。
光柱移到地上,灰尘飞得更欢了。
看得见外面的天,听得见外面的人声,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摸不到,也出不去。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到中午的时候,两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干得起了皮,裂开一道道小口子,一说话就渗血。
胃里的饥饿感从疼变成了钝,又从钝变成了麻木。
手臂早就没知觉了,像两根木头挂在身上,血液不流通,肿得发胀。
章有湘头歪在肩膀上,眼神有点涣散。
她看见阳光里的飞尘,慢悠悠地飘,像她的意识,浮浮沉沉。
下午的时候,外面忽然又响起警笛声。
比昨晚的近,就在楼下!
“这里!我们在这!”
两人瞬间燃起精神,拼尽全力喊,制造噪音。
听见脚步声跑过来,还有人拍门的声音:“里面有人吗?!”
“有!有!”陈青激动得声音都抖了,“快救我们出去!”
声音沙哑大小。
拍门声停了停。
然后听见外面有人说:“没人吧?是不是听错了?这楼都废好几年了。”
“再看看?刚才好像听见声了。”
“估计是野猫。走了走了,那边还有事呢。”
脚步声渐渐远了。
警笛声也跟着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章有湘靠在铁柱上,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天又慢慢黑了。
第二次陷入黑暗。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沉进了水里。
陈青的后背也越来越烫,呼吸也越来越重,像是发烧了。
章有湘想说话,想喊他,可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她想,不会真死在这吧。
有点不甘心。
章道全刚进去,有沅刚上学,日子刚有点盼头。
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哐当”一声巨响。
紧闭的房门被一脚踹开。
两道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章有湘费力地抬了抬眼皮,光线刺得她眯起眼。
是谁?
救兵,还是……绑匪又回来了?
光柱最后定格在他们俩身上。
门口的人动了,大步走进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快要涣散的意识上。
黑暗里,谁也没看清对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