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之上,魔云垂落,像一块从域外飘来的腐黑天幕。
魔鼎悬在半空,万千暗紫符文如虫豸般缓缓蠕行,每一次震颤,都有一缕幽紫流光顺着鼎壁淌下,落在大地,将岩石蚀出细小的孔洞。
这便是吞界魔功的恐怖,不只是吞纳真气,连山川、灵气、岩石里沉淀的地脉精气,都会被一并啃噬、熔炼。
鼎内,血海与魔元正在做一场无声的死斗。
血无极的血河法身,撑不过半炷香。
起初,鼎中传出他桀骜的长笑,滚滚血浪撞击魔鼎四壁,赤红色与暗紫色两股洪流在封闭的熔炉内疯狂翻涌、绞杀。
魔鼎随之剧烈嗡鸣,表面符文交替闪烁,一时被血色浸透,一时又被魔紫覆盖,仿佛这口魔炉本身,也在承受两种至高力量的撕扯。
站在坡下的凌风、沐清与沈青衣都能清晰看见这一幕,两种光芒顺着鼎身流转、冲撞,如两条上古凶蟒,在狭小的牢笼里厮杀。
可血无极根基本就虚浮。自苍梧山一战,他身负重创,血海耗损大半,始终没有寻得机会彻底休养。
而残剑不同,一路借取谢无咎的剑域、楚烈全军大阵、凌风迸发的青鸾血脉之力,再掠夺这片山野之下的地脉精华,魔元早已充盈到近乎饱和。
炼化,有条不紊地推进。
那一团炽烈的赤红,先是暗淡,继而转为沉郁的深红,再一点点褪成浑浊的暗褐。
血浪的轰鸣慢慢微弱,狂放的笑声断断续续,到最后,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低吟,像困兽在临终前的冷笑。
残剑立在魔鼎之后,十指结着繁复的魔印,源源不断将新的魔元灌入鼎内。
他面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层审慎的凝重,眉峰微微蹙起,深邃的紫魔瞳紧紧盯住鼎中那团正在消解的血影。
他在等,等着血无极藏在血海深处的杀招。
按照一名剑圣该有的底蕴,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被消融。
但预想中的反噬迟迟未至。
血海真气一层一层被剥离、拆解、熔成最纯粹的能量,汇入魔鼎的本源。
整个过程顺利得让残剑自己都心生疑窦。
“太容易了。”他低声喃喃,声音被魔云裹住,“一尊剑圣的血海,纵然有伤,也该掀起一场鼎覆天崩才对。怎会这般温顺?”
他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安,可吸力已经铺开,魔功运转如江河奔泻,很难骤然收束。
被炼化的血海精元不断汇入魔鼎,使得那股吞噬之力再度暴涨,如一张无形巨手,狠狠攥向戏剑狂叟谢无咎。
谢无咎的剑域本就已经到了崩解边缘。
银白色的剑之长河在魔鼎的拉扯下向内急剧收缩,法相肩臂之上,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莹白剑光自缝隙向外泄散,如同破碎的星流。
他须发飞扬,每一寸筋骨都在承受撕扯,虎口不断渗血,手中长剑震颤不休。
“好一个吞界魔。”谢无咎一声低喝,将剩余剑意尽数锁死,以自身剑魂硬扛这股恐怖吸力,“想借我作为突破的踏脚石?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胃口!”
残剑不再理会鼎内那团日渐微弱的血影,心神重新落向戏剑狂叟。只要击碎这道剑域,吞噬谢无咎这一尊剑尊,积累便足以叩开那道阻隔无数强者的剑圣之门。
就在魔鼎的漩涡猛地锁紧、即将把谢无咎整座剑域拖入鼎口的刹那——
北域天际,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魔紫,不是剑银,不是凌风身上那带着青鸾暖意的赤红。
那是一种沉敛、厚重、如同千锤百炼的精铁,在熔炉深处方才诞生的暗金。
初时,它只是遥远地平线上一个微弱的光点,渺小得像是一粒坠向大地的火星。
可下一息,这光点便横跨了数十里长空,撕裂层层叠叠的云气与魔雾,拖着一条漫长、炽烈的金色尾焰,直奔魔鼎而来。
天地间所有杂音在这一刻骤然压低。
风停了。
山坡上翻滚的碎石悬滞了一瞬,魔云的翻涌也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首,望向那一道自天外奔袭而至的流光。
那是刀光。
宽逾三丈,弧如新月,线条凝练、干净,没有半分花哨,没有多余的逸散。
就仿佛有一位绝世铸刀者,以苍穹为铁砧,以雷霆为锤,一笔便将这道刀痕刻在了天地之间。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锋芒,全部收敛在这一道弧线之上,目标只有一个——劈碎这口吞天魔鼎。
残剑魔瞳骤缩。
他瞬间判断出这一击的分量,来不及细想来者身份,双手飞快变换,将魔鼎吞噬的枢纽强行扭转。
那笼罩谢无咎的无形巨手骤然收回,巨大的漩涡调转方向,将那股贪婪的吸力迎向从天而降的暗金刀芒。
就在这转向的瞬间,魔鼎微微一滞。
正是血无极残留的血海力量,在鼎内暗中干扰。
那些没有被彻底炼化的血丝,如同埋在魔元里的毒刺,在魔功变轨的一刹那,绊住了阵法流转。
仅仅只是一瞬的迟滞,却已经足够。
暗金刀光轰然撞入漩涡中心。
没有往常那种被吞噬、被消解的过程。这一道刀芒,带着修罗宗独有的破魔之力,在触碰到漩涡核心的瞬间猛地炸开。
就像将一坛烈性火油,直接倾入了魔炉。
震耳欲聋的爆响撼动整座山谷。魔鼎鼎口直接被撕开一道巨大裂口,沿着鼎壁向内蔓延,数十道维系魔阵的暗紫符文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飘散的紫星。
整尊魔鼎剧烈颠簸,吞噬之力剧烈波动,时强时弱,再也无法维持方才那种稳定的恐怖汲取。
残剑被这股反震之力推着向后滑退,双脚在坚硬的山岩犁出两道深沟,碎石与尘烟高高扬起。
他周身魔云猛地一缩,随即再次向外炸开,暗紫色的魔元如潮水般翻涌,护住自身。
他抬眼,望向刀光飞来的方向。
北天之上,一道人影踏空而来。
暗红色长袍猎猎翻卷,袍角绣着修罗宗古老的血纹,在暗金残光下熠熠生辉。
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身沉如玄铁,通体漆黑,唯有刃口流转着一层流动的暗金色泽,如同封藏了一整条熔金长河。
来人面容俊美,却带着一种刺骨的阴鸷,一双血色瞳孔,如同浸过无数仇敌的鲜血。
每一步踏落,虚空便泛起一圈淡淡的金红涟漪,一股霸道、桀骜、不容任何僭越的压迫,自天际倾泻而下,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殷无邪。
他没有急于落地,便这般凌空而立,修罗刃斜垂,刀身上残留的暗金刀意缓缓流淌,如同沉睡的猛兽,随时会再次跃起。
目光扫过遍地疮痍,掠过凌风、沐清与沈青衣,短暂停留在卫苍、岳沉渊这两名负伤的剑宗高手身上,最后牢牢锁定残剑,以及那一口已经裂开的魔鼎。
“血无极。”
殷无邪的声音不高,却如冷铁相击,穿透魔云,落遍整座山坡。每一个字都带着逼人的质问。
“我追了他整整三日。他的气息,在此地消失。”
残剑盯着那柄修罗刃,暗紫色的瞳孔微微一收。
他认得这口刀,也认得这刀上残留的、足以侵蚀域外魔元的修罗神焰。
一丝了然浮上他的眼底,原本紧绷的神色,多了几分戏谑。
“原来如此。”残剑缓缓开口,魔声如从地底传来,深沉而沙哑,“难怪他慌不择路。先是寻到凌风,意欲夺取血元胎,借那股青鸾血脉修补自身血海,不料半路撞上你这把修罗刀。被你自北向南一路穷追,逃到这片山地。见到我这尊魔鼎正在吞纳万物,他便索性纵身一跃,自愿投入炉中。”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在凌风众人耳中。
凌风浑身一震。此前他只当血无极是情急之下被魔鼎强行攫取,却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血无极自己的选择。
“自愿?”沈青衣低声自语,眉峰紧锁。
“是。”残剑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他心中存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意。既然你殷无邪不肯给他活路,既然我也要将他炼化,那便索性一口扎进来,把他的血海、他所有的恩怨,一并埋入我的魔元。若我成功突破,便等于带着他的遗恨一同登临高峰;若我被这血海反噬,那大家谁也别想落得清净。好一个‘你不让我好过,那便谁都别好过’。”
山坡瞬间沉寂。
殷无邪血色眼眸中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
他目光穿透魔鼎那道巨大裂口,看见鼎内那团正在被持续熔解的暗褐色血影,一股被截胡的怒火,自心底熊熊燃起。
“所以,你把他炼了。”殷无邪的语调冷得像冰。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残剑淡淡回应,“我本只想吞掉你们这一群碍眼之人。他非要跳进来,我若不收,反倒辜负了这一份慷慨。如今,他的血、他的血海本源,全都混在我的魔元之内。”
殷无邪握着修罗刃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这把刀,需要血无极的本源之血,才能解开最后一层封。”他抬刀,漆黑刀尖直指残剑,暗金色的锋芒在刀身缓缓升起,“既然你将他一并熔入自身,那我便只能连你一起炼了。取你体内那一份血,解封修罗刃。”
残剑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魔云之间回荡,带着几分嘲弄。
“炼我?”残剑摇头,魔瞳之中杀机翻涌,“修罗刀确实不凡,足以伤我。可凭你,就想炼化一尊已经站在剑尊巅峰、半步触碰到剑圣壁垒的吞界魔?小心,崩碎你这一口好牙。”
话音未落,殷无邪便不再多言。
修罗刃向前猛劈。
又是一道暗金刀光,比方才那一击更为宽阔、更为厚重,如同一座垂落的金色山岳,直斩魔鼎中段。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剧烈燃烧,留下一道持续流淌的金红焰痕。
残剑手印急转,魔鼎再次调动漩涡,试图将这股刀芒吞噬。
但鼎壁已经裂开,符文链条受损,吸力远不如全盛之时。
暗金刀光撞在魔鼎外壁,轰然爆发,裂口再度向外扩张,细碎的紫晶碎片不断脱落,漫天飞舞。
一紫、一金,两道至强力量在半空连续碰撞。
第一击,魔鼎强行卸去大半刀劲,但鼎身剧烈震颤。
第二击,殷无邪变招,刀势由直劈转为横斩,暗金流焰贴着鼎壁游走,专门啃噬维系阵法的魔纹。
第三击,残剑抓住空隙,借魔鼎的吞噬之力反向牵引,试图将殷无邪直接拖入漩涡。
殷无邪踏空横移,刀背在虚空一磕,迸出漫天金火星点,顺势拉开距离。
这三记硬拼,如同两尊太古凶神在苍穹角力。
磅礴的光浪一层层向外席卷,暗紫魔潮与熔金刀焰交替冲刷整片山坡,岩石成片崩裂,泥土被掀起,化作滚滚黄尘。
凌风、沐清与沈青衣不得不向后急退,以真气护住身形。
卫苍与岳沉渊本就负伤,只能各自催动残余剑域,在身侧撑起一层薄薄的光罩,抵御战斗余波。
楚烈则指挥大军向后收缩,结成防御大阵,万千刀枪同时震颤,军阵气机连成一片,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但很快,殷无邪便察觉到不妙。
魔鼎虽然不断受损,可内部的炼化却没有停下。
血无极残存的血海精元依旧在持续融入残剑的本源,不断填充、加厚他的魔元,将他稳稳托在剑尊巅峰的临界点上。
只要再给他数息,只要吞噬到足够的力量,那一道阻隔无数强者的壁垒,便会被一举冲破。
一旦残剑踏入剑圣,在场所有人,都将沦为这口魔鼎的养料。
殷无邪不再与残剑纠缠这种一来一回的对攻。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血色与暗金骤然交融。
修罗刃高高举过头顶,整柄长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熔金光辉,刀身向外延伸,化为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刀影。
这不是单纯的一道刀光,而是修罗宗传承的至强之招,将他一身修为、剑魂、与修罗刃本身的破魔神性融为一体。
刀影横亘在半空,如同一道自苍穹斩落的金色长河,空气被持续引燃,无数细碎的金红火花沿着刀缘不断洒落。
“借你一身魔元,还血无极欠下我的债!”
殷无邪一声沉喝,巨刀轰然坠下。
残剑瞬间做出决断。
他清楚,这一击足以彻底击碎魔鼎。既然已经无法继续维持吞界大阵,那便不再保留。
所有尚未消化的力量,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倒灌。血无极残留的血海、先前掠夺而来的地脉精气、楚烈全军合一的刀罡、从谢无咎与凌风身上攫取的剑元,无数股混杂在一起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魔鼎反向涌入残剑体内。
“既然要破,那便借这一破,登阶!”
魔鼎再也承受不住这股逆流。
伴随着一声震彻群山的脆响,整尊由魔元凝结而成的巨鼎轰然崩碎。
万千暗紫色碎片如同流星雨向四方溅射,每一块碎片都带着腐蚀性极强的魔能,落在山石之上,留下一串串冒烟的蚀痕。
漫天紫雾之中,残剑的身形显露出来。
狂暴的魔元自他体内炸开,形成一圈又一圈向外扩张的冲击波。暗紫色的光浪层层叠叠,将整片山坡笼罩,大地剧烈起伏,无数岩石被直接掀到半空。
就在这汹涌魔潮的中心,残剑的气息,开始疯狂抬升。
剑尊巅峰的桎梏被持续冲击,那一层隔绝剑圣的无形壁垒,剧烈震颤,裂纹如同蛛网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剑圣之门,松动了。
凌风握紧寒魄凝霜刃,心脏狂跳。他侧头看向沈青衣,又望向那一道立在漫天熔金余焰中的殷无邪。
谁也没有料到,血无极这一场玉石俱焚的献祭,竟将战局推到了如此凶险的境地。
而在漫天翻涌的魔云深处,一缕极淡、几乎无人察觉的暗红血丝,正借着这股魔元暴涨的浪潮,悄悄依附在残剑的神魂深处,静静等待着属于它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