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地宫顶层的岩层再也扛不住两大剑尊巅峰碰撞溢出的恐怖余威,如山崩一般轰然炸裂。
亿万斤的巨石、千年沉积的岩屑伴随着地宫之中残存的古老瘴气,化作狂暴的浊浪向下倾覆,好似苍天倾覆,要将这片埋藏万古的遗迹彻底埋葬。
黑暗的甬道之内,碎石砸落的轰鸣震得人神魂发颤,岩壁不断扭曲崩裂,一道道漆黑的地缝顺着石纹疯狂蔓延。
戏剑狂叟眼底精光一闪,刹那收束无妄剑意,大手如同攫抓流云一般扣住凌风肩头,脚下在一块飞速下坠的万斤巨岩表面轻轻一点。
嗡!
一股苍茫古老的剑道道韵托着两人,身形翩跹却带着几分险象环生的踉跄,自岩层炸开的巨大裂隙之中冲霄而出,宛若一只冲破囚笼的孤隼。
“走!”
一声低喝传入沈青衣与沐清耳中。
二人不敢迟疑,强忍身上旧伤牵动的剧痛,借着崩落巨石交错形成的空隙,身法展动,紧随狂叟身后向上突围。
剑锋时不时轻挑,将迎面砸来的碎石绞成漫天石粉,两道身影在乱石洪流里辗转腾挪。
另一侧,卫苍与岳沉渊亦是各寻生路。
卫苍周身幽蓝剑纹流转,玄影剑魂隐于体表,厚重的剑劲硬生生扛住数块碾杀而来的巨岩,剑光划开一条通路,自地宫另一处裂开的豁口冲天而起。
岳沉渊银白剑气裹住己身,剑意轻灵缥缈,如月下飞鹤,紧随其后破开岩层,遁向地表。
片刻之后,六道身影踏落在满目疮痍的山坡之上。
正午骄阳高悬郴州群山之巅,炽烈的日光倾泻而下,刺得几人不由自主眯起双目。
方才在地底久居黑暗,骤然直面煌煌天光,神魂都生出片刻恍惚。
放眼望去,此地早已不复先前山林模样。
地宫崩塌引发的大地震裂,在山野之间撕开无数纵横交错的深渊巨缝,幽深缝隙之中,地下暗河的浊浪翻滚咆哮,隐隐传来地底暗流奔涌的闷响。
方圆数里之内,参天古木尽数歪倒折断,泥土翻卷,岩石裸露,到处都是巨石撞击留下的巨大凹坑,烟尘袅袅,盘旋在半空久久不散,整片山地满目狼藉,宛若被太古凶兽狠狠犁过一遍。
危机,并未随着地宫崩塌而消弭。
轰!
一声魔啸自地宫主入口的乱石堆下迸发,紫黑色的魔气轰然掀飞万千碎石。
残剑的身影自废墟深处破土而出,魔焰冲霄,身形较之在地宫之中愈发雄硕可怖。
滚滚暗紫魔气自他四肢百骸喷涌升腾,凝成数丈高的擎天魔柱,横亘山野,硬生生遮蔽一大片烈日光华,投下一片阴冷可怖的魔影。
戏剑狂叟那一记无妄一剑留下的狰狞创口,自他肩头斜贯至胸膛,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可那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粘稠漆黑的魔气如同活物一般,不断涌入伤口,填补残破的血肉,连伤口处残留的银色剑煞,都在被魔气缓慢侵蚀、吞噬。
残剑缓缓抬起头颅,浑浊的眼瞳之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魔光,声音沙哑低沉,裹挟着域外天魔独有的荒古戾气,在群山之间来回回荡:
“囚笼已碎,地底拘束不再。狭小石窟束手束脚,正好借这片开阔山野,斩你这执剑老叟!”
戏剑狂叟携凌风、沐清、沈青衣退至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台,确认三人站稳、暂时远离战圈之后,才缓步向前踏出。
青灰旧袍早已被飞溅的碎石割出密密麻麻的破口,衣袂随风猎猎翻舞,腰间酒葫芦早已空了,方才最后一口烈酒入喉,空葫芦被他随手丢在一旁的乱石之间。
他手中那柄满是豁口的残剑轻轻震颤,剑身上斑驳的锈迹之下,潜藏着万古不息的剑道真意。
狂叟抬眼,目光与魔焰之中的残剑遥遥对峙,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剑者的桀骜,几分看透魔障的淡漠:
“甚好。地底之时,老夫尚留三分分寸,不愿震碎地脉,放出更多深埋的凶邪。如今来到天光之下,你我放手一搏,老夫便看一看,域外天魔的吞界魔功,究竟有多少分量!”
话音落时,戏剑狂叟脚下大地轻轻震颤!
嗡——!
一道浩瀚无垠的剑魂法相自他身后缓缓升腾而起。
法相高达十数丈,形貌模糊,唯有一手持残破古剑,一手捧一卷无字剑经,周身缠绕层层叠叠、绵绵不息的淡银剑意,无锋无锐,却包罗万法,正是无妄剑尊的本源法相。
法相一出,整片山野的风都随之凝滞,天地间的剑道灵气源源不断向此处汇聚,漫天流云都似被剑意牵引,缓缓盘旋。
残剑见状,魔瞳骤然一缩,随即狂笑出声:“好一个无妄剑相!那本座,便让你见识域外魔魂的真面目!”
轰隆!
滔天紫魔翻滚暴涨,一尊更为狰狞可怖的魔影自残剑背后拔地而起!
魔相数十丈高,通体由粘稠如岩浆的暗紫魔气凝聚而成,千手千目,每一只手掌之中都托着一枚旋转的吞噬魔涡,一张张漆黑的魔口在躯体表面开合嘶吼,吞噬一切气机、灵气、剑意。
吞界魔相现世,一股源自域外洪荒的阴冷威压席卷四方,山坡上的碎石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继而被魔涡撕扯粉碎,化为最本源的精气,滚滚汇入魔相体内。
一者银剑照天,无妄藏道;一者紫魔吞世,万灵俱噬。
两大剑尊巅峰的法相遥遥对峙,山风呼啸,气氛紧绷到极致。
残剑率先发难!
漫天魔云翻涌沸腾,无数丈长魔剑自云海之中凝练成型,剑体之上镌刻域外原始魔纹,剑刃流转蚀魂紫光。
千百魔剑并不四散袭扰,反而在魔相千手牵引之下汇聚合一,凝成一道横贯半座山坡的滔天剑浪,魔气翻滚,吞噬沿途一切,朝着戏剑狂叟碾压而来。
魔浪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碳化,岩石被魔气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空气之中响起滋滋的蚀空声响。
“吞纳万物,便是你的依仗?可惜,道有万千,不是所有力量,都能被你一口吞下。”
戏剑狂叟面色不改,手中残剑横挡于身前,身后无妄剑相随之抬手。
剑身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缺口齐齐发光,每一处豁口,都化作一座小小的剑意漩涡。
嗤嗤嗤——!
扑面而来的魔剑浪潮撞上狂叟身前的剑意漩涡,密集的撞击声连绵不绝。
那些凶厉的魔剑冲入缺口之内,立刻被无妄剑意拆解,狂暴的魔元被剥离,化作散乱的精气,一部分被剑意消磨净化,余下的,反倒被狂叟引动,归入自身剑河。
残剑见状,魔眸寒芒暴涨:“故弄玄虚!”
他踏步向前,吞界魔相万千手掌同时拍出,无数黑色吞噬漩涡凌空成型,层层叠叠,锁死戏剑狂叟周身所有进退方位。
只要一缕剑意逸散,便会被魔涡捕捉吞噬。
“该轮到老夫了。”
戏剑狂叟缓缓抬剑,剑尖向前一指。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没有撕裂长空的锋芒,一道温润如水的银色剑丝自剑尖悠悠飘出。
它看似纤细柔弱,轻飘飘的,如同风中蚕丝,缓缓向着残剑眉心延伸而去。
残剑早已催动掌心魔涡,习惯性运转吞界魔功,想要将这一缕剑意吞入魔源炼化。
可当银丝触及魔涡的刹那,异变陡生!
银丝非但没有被漩涡撕碎吞灭,反而顺着漩涡的转动缠绕上去,一圈,又一圈,如同坚韧的银链,死死缠缚涡心,不断拉长、交织,将高速旋转的魔涡硬生生拖拽、滞涩。魔涡越转越慢,内部的吞噬之力被层层捆锁,空有吞噬之能,却无从发力。
残剑脸色骤沉,一股烦躁的魔火自心底升腾而起。他右臂魔气暴涨,凝聚一柄厚重无比的魔刃,狠狠横斩,想要将银丝一刀斩断。
锵!
金铁交击之声震彻山谷。银丝应声从中断开,碎开的银光漫天飘散。残剑刚想松一口气,却惊骇看见,更多的无妄剑丝从四面八方凌空滋生,丝丝缕缕,如同天罗地网,再度向他周身缠绕而来。
“你吞得刚猛无匹的狂剑,却吞不掉我无妄之丝。刚易折,柔难断,这些剑丝入你魔躯,不会瞬间爆碎,只会在你魔元深处,种下无尽剑煞,日夜消磨你的本源。”戏剑狂叟的声音随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剑道真意,“你以吞噬立身,便注定要被这绵绵不绝的剑意,生生耗垮根基。”
残剑怒极而笑,魔相仰天发出震彻群山的咆哮!
紫魔席卷天地,不再执着吞噬,万千魔剑疯狂劈斩,魔掌接连拍落,魔焰滚滚,要以最狂暴的力量强行碾碎漫天剑丝,轰杀前方持剑老叟。
戏剑狂叟踏剑游走,无妄剑相随他而动,银辉流转,剑丝源源不断挥洒而出,柔劲牵缠,时不时穿插几道凌厉刚猛的剑击,一刚一柔,变幻无方,将残剑死死缠住。
轰轰轰!
法相碰撞的冲击波一轮接着一轮横扫山野。大地不断炸开巨大深坑,岩石碎块冲上半空,再被魔气与剑意绞成齑粉。紫魔与银光不断交织、对冲,整片山坡化为两大绝顶强者的斗剑猎场。
凌风、沐清、沈青衣立在坡台之上,凝神观战,心神震颤。卫苍、岳沉渊分立两侧废墟边缘,亦全神戒备,指尖始终扣紧剑柄,一旦狂叟落入下风,便会毫不犹豫出手夹击魔头。
一炷香时光,转瞬即逝。
整片山坡早已被夷为平地,厚土层尽数掀飞,只剩下灰白坚硬的岩基,上面遍布蛛网般的裂痕。残剑周身的魔焰,不复刚刚破土而出时的鼎盛炽烈,吞吐魔气的节奏隐隐透出几分滞涩,体内魔元,正在被无妄剑丝之中潜藏的剑煞持续消耗。
戏剑狂叟也并不好受,肩头微微起伏,呼吸比起方才急促不少,无妄剑相的银光,暗淡了些许,显然持续催动这般连绵不绝的柔剑之法,对他自身剑意消耗同样巨大。
就在两大剑尊僵持缠斗,战局陷入胶着之际!
南侧幽深山谷之内,陡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轰鸣,还有甲片相撞、兵刃摩擦的铿锵声响。
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厚重沉稳,带着大周正规驻军独有的肃杀之气。
凌风闻声转头,目光穿透山谷林木,一眼便看见谷口涌出一支骑兵。足足百余骑,甲胄森然,皆是大周郴州守军制式铁甲,战马踏地,尘土飞扬。为首一骑,枣红骏马神骏非凡,马背之上,一名身披重甲的魁梧汉子,肩头扛一柄阔刃重刀,刀身反光,慑人心魄。
楚烈!
百余骑军马疾驰而出,奔至距离战场半里之外齐齐勒马。战马人立,嘶鸣震天。楚烈翻身跃下马鞍,沉重的阔刀扛于肩头,粗粝的目光先是落在半空对峙的两大法相之上,紫魔银剑,威压滔天,看得他瞳孔微微一缩,继而目光扫过坡台的凌风三人,又转向废墟旁静立的卫苍、岳沉渊。
他声如洪钟,隔着半里战场,话音滚滚传来,震荡山林:
“方才郴州城内地动山摇,城中百姓皆以为山崩地震,本将军领守军立刻赶来查探,不曾想,竟在此撞见这般惊天大战!诸位在地底地宫之中,究竟招惹了何等凶物,闹得天翻地覆?”
他没有贸然率军冲杀,抬手示意麾下骑兵就地散开,结成环形阵式,长刀出鞘,遥遥锁死整片战场,形成一道外围警戒防线,防止魔头突围遁走。做完部署,楚烈提着阔刀,独自向前几步,刀尖轻点地面,目光在吞界魔相与无妄剑相之间来回扫视,沉声发问:
“这一身紫魔滔天的家伙,是敌是友?还请诸位给本将一个准话!”
卫苍微微抬眼,玄色衣袍上的碎石簌簌滑落,他与楚烈先前在地宫入口便有隔阂,此刻眼神冷淡,没有多余寒暄,简短开口,字字凝重:
“域外天魔夺舍而成的魔头,一心破封出世,祸乱神州。眼下你我皆是大周之人,当放下前嫌,合力除魔。其余恩怨,等斩杀此獠之后,再做清算。”
楚烈闻言,浓眉猛地一挑,握着刀柄的大手微微收紧,厚重阔刀自肩头缓缓落下,刀尖斜指地面,刀锋之上寒光一闪:
“域外天魔?那倒是不容小觑。好,本将军记下了。今日先除魔头,旧账,改日再算!”
话音落下,楚烈身后百骑军士齐齐握紧兵刃,甲胄寒光连成一片,蓄势待发。
山坡之上,残剑瞥见这支突然抵达的大周骑兵,魔瞳之中杀意暴涨。他本就被戏剑狂叟的无妄剑意缠得束手束脚,此刻援军抵达,局势对他愈发不利。
“一群蝼蚁,也敢拦本座归路!”
一声魔啸震响群山,吞界魔相千手齐扬,紫黑色的魔气再度暴涨,他竟打算抛开戏剑狂叟,先向着下方的骑兵阵列碾压而去!
戏剑狂叟见状,眼神一凛,手中残剑再举,无妄剑相光华再盛:“想先斩援军?问过老夫手中这柄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