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埋地底的地宫石窟,亘古的死寂早已被厮杀撕碎。
岩壁上那些自荒古年代镌刻下的图腾,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无数碎石悬在穹顶摇摇欲坠,时不时轰然坠落,砸在满地的尸骸碎甲之上,扬起滚滚黄尘。
先前玄影卫与太师府修士陨落之后,散逸的真气还在洞窟内游荡,如同濒死萤火,可在吞界魔残剑那磅礴无边的剑尊威压面前,这点余韵渺小得可怜,转瞬便被暗紫色的魔元吞噬消融。
凌风抹掉嘴角不断渗出的血迹,体内经脉还在阵阵绞痛。
方才硬撼魔阵,五人皆是身受重创,但谁都明白,退无可退。身后便是地宫通道,一旦溃败,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
“结,五曜锁魔大阵!”凌风低沉的声音在石窟回荡。
五人迅速奔走换位,脚步踏在碎石之上,每一步都暗合星辰流转之理。
卫苍镇守左翼,岳沉渊坐镇右翼,沈青衣居于后方游走策应,凌风立于阵眼正中主攻,沐清退至最后,掌心古玉作为整座大阵的枢纽,串联五人力量。
这套仓促之间搭建而成的五曜锁魔大阵,并非传承久远的上古绝阵,乃是五人临敌感悟,将各家剑道本源糅合一体。
若是对上剑皇,尚可周旋,可如今对面之人,乃是刚刚破而后立、登临剑尊顶峰的吞界魔。
境界鸿沟如天堑横亘,阵法只能稍稍弥补差距,绝无碾压之机。
“显法相!”
凌风一声令下,四道恢弘剑魂法相自四人身后轰然升起,石窟之内气流狂涌,尘土被磅礴剑意卷得漫天狂舞。
卫苍,玄影卫之首。幽蓝黑光翻涌之间,一道瘦削修长的虚影自他脊背升腾而起,玄色劲装肃杀凛冽,面容朦胧,不见五官,双手各握短刺,万千漆黑锁链从虚影四肢蔓延而出,一环套一环,化作层层同心锁环,扎根地面阴影之中,仿佛整片石窟大地,皆是锁链延伸的疆土。
这便是玄锁剑魂法相。
锁链铮铮震颤,每一节链环都镌刻暗杀封脉之秘,环与环之间缝隙暗藏无尽杀招,锁天、锁地、锁神魂。幽蓝寒光流转,寒意浸透岩石,阴影之中无数链尖蠢蠢欲动,静待困敌之机。
岳沉渊紧随其后,白光冲天。一尊宽厚如山的巍峨法相屹立,双手托举一座巨大天轮圆盘,轮盘边缘密密麻麻刻满天地刻度,星轨纹路流转银光。此乃天轮剑魂法相,主守御、衡力量、定攻防。
巨大天轮缓缓旋转,气流被盘身梳理分流,再狂暴的攻势落于轮上,都将被层层卸力、均分消解。银辉洒落,化作一层厚重的防御光幕笼罩右翼,稳如万古山岳,不动不摇。
沈青衣身形微动,万衍剑魂绽放。没有厚重如山的躯体,没有狰狞的兵刃,只有一缕银白流光自他体内飘出,化作缥缈人形。这道身影虚虚实实,不断分化重组,千丝万缕银线向外蔓延,一分化二,二化生万,每一缕丝线末梢,都凝着一道独立锋利的剑气,万千剑气交织,如同漫天剑雨蓄势待发,变幻无穷,诡谲难测。
凌风丹田震颤,太极剑魂全力苏醒。黑白二气自他周身奔腾翻涌,在身后凝聚一道持剑人形虚影。相较问道宫参悟之时,此刻的轮廓清晰百倍。玄冥不灭体浑厚根基托住法相,太极弦纹在虚影体表循环流转,左手寒冰长剑霜气万里,右手焚天赤剑烈焰熊熊,冰火双剑同存一体,阴阳互济,生生不息。黑白气旋环绕法相,一静一动,蕴含太极化生之道。
沐清无法凝剑魂法相,修为尚不足以承载这般磅礴外放之力。但她双手捧起古朴玉璧,温润青芒自玉中缓缓流淌而出,化作无数纤细光丝,如同脉络一般,缠绕连接四道法相。
四道法相原本力量体系截然不同,玄锁、天轮、万衍、太极,各行其道,极易互相冲突。而古玉青光如同天地润滑剂,打通力量壁垒,让四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彼此呼应,流转互通,完整的五曜锁魔大阵,至此成型!
四道巨型法相光芒万丈,四色剑气交织,向前轰然扩张,硬生生将残剑周身翻涌的暗紫魔云逼退数丈,洞窟内的魔元被剑意压制,翻滚收缩,发出滋滋的消融之声。
残剑静静立在魔云中央,枯瘦的身躯不动如山,暗紫色瞳孔淡淡扫过四座巍峨法相,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观赏几件精巧玩物。
“法相精妙,阵道也算巧思。”残剑沙哑低沉的声音在石窟回荡,带着历经万古的漠然,“可惜,境界之差,不是凡俗阵法能够抹平。尔等合力,依旧填不满剑尊与尔等之间的鸿沟。”
话音未落,他并未直接展出剑魂法相。
残剑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周身漫天暗紫魔云骤然向内收拢,继而冲天暴涨,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魔影。魔躯巍峨,直接顶破石窟穹顶岩层,巨石滚滚坠落,整座地宫岩层都发出沉闷震颤,仿佛随时会崩塌陷落。
这吞界魔影,没有清晰五官,只有一团翻滚不息的域外魔气凝聚而成人形轮廓。可仅仅是静静矗立,一股远超剑皇层级的恐怖威压便铺天盖地倾泻而下。那不是凡俗修士的力量,更像是一尊更高维度的存在,将一缕投影强行降临这片石窟,魔影每一寸肌体,都蕴含吞吸万物、吞噬真气的魔功本源。
残剑向前踏出一步。
轰然一声,大地剧烈晃动。身后吞界魔影同步跨步向前,巨大的魔躯覆盖石窟大半空间,如山威压碾压而至。
刹那之间,四座法相齐齐巨震!
卫苍玄锁剑魂的锁链圆环向内剧烈收缩,链身不断震颤,数根锁链当场崩裂;岳沉渊的天轮圆盘转速猛地暴跌,轮身浮现细密裂痕;沈青衣万千银白剑丝成片溃散,无数细小剑气在魔压之下湮灭;凌风身后太极持剑人形,体表黑白弦纹寸寸开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全身。
“稳住!借大阵共鸣,合力一击!”凌风咬牙嘶吼,体内玄冥不灭体全力运转,骨骼隆隆作响。他催动焚天剑意推至顶峰,太极人形右手赤剑烈焰暴涨,火光几乎染红半座石窟。
“锁!”卫苍低喝,玄锁锁链尽数前探,欲捆缚魔影四肢。
“衡!”岳沉渊沉喝,天轮光华大放,准备承接魔体冲击。
“衍!”沈青衣轻喝,万千银剑丝线铺天盖地,切割魔云。
四道法相同时向前突进,四股本源剑意汇聚一处,在沐清古玉青光牵引之下,凝成一道横贯石窟的五彩擎天剑柱,锋芒撕裂空气,锐啸震得人耳膜生疼,直直冲向吞界魔影胸膛!
残剑神色不变,仅仅右手向前虚虚一按。
吞界魔影抬起如山巨掌,正面硬撼这道汇聚五人之力的剑柱。
五彩剑柱撞上魔掌的刹那,一层薄如蝉翼的暗紫魔膜骤然浮现,将整道剑柱包裹其中。四种本源剑意在魔膜之内疯狂冲撞、劈砍、炸裂,剑气纵横,想要撕裂这层阻碍。可这魔膜韧性恐怖至极,任凭万千剑意狂攻,始终不曾破碎。
更可怖的一幕随之显现,魔膜如同无底深渊,疯狂吞噬四股剑意!磅礴剑气不断消融,被魔元汲取炼化,五人能清晰感知,自身剑意正在飞速流失,源源不断送入魔影体内。
“不好!他在吞吸我们的力量!撤阵!”凌风心头警铃大作,果断下令。
四人强行收回法相之力,五彩剑柱轰然溃散。但残剑根本不给他们从容退走重整的机会。吞界魔影那只巨掌趁势压落,重重拍击在大阵残存的防御光幕之上!
这一掌,并不狂暴炸裂,却蕴含穿透神魂的诡谲力量,无坚不摧。
砰——!
一声沉闷巨响,五曜锁魔大阵的防御屏障瞬间崩碎!
四座剑魂法相同时遭受重创。卫苍玄锁法相锁链尽数崩断,虚影寸寸瓦解;岳沉渊天轮圆盘自中央断裂,银光消散;沈青衣万千银剑丝尽数湮灭,流光破碎;凌风太极持剑人形,自胸口位置轰然撕裂,黑白二气四散飘零。
法相崩碎的反噬之力顺着经脉疯狂倒灌。卫苍、岳沉渊、沈青衣、凌风四人同时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涌而出,身躯如同断线风筝向后倒飞,重重撞击在石窟粗糙岩壁之上,碎石簌簌落下,将几人半埋其中。
沐清手中古玉爆发出最后一道青光,柔和力量托住四人倒飞身躯,缓冲冲击,免了骨骼粉碎的死劫。但她同样承受大阵破碎的反震,俏脸刹那惨白,踉跄退到通道口,手臂不停颤抖,几乎握不住古玉。
残剑立在漫天魔云之中,吞界魔影缓缓回缩,重化为翻滚紫雾。他淡漠的目光锁定岩壁边挣扎起身的凌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暗紫色漩涡缓缓浮现,这漩涡凝练厚重,旋转缓慢,却牵引着石窟之内所有游离真气向其汇聚。
“你体内的赤羽青鸾血脉,乃是天地灵禽本源。今日,便将它取来,化作我登临剑圣之前的垫脚石。”残剑语气平淡,仿佛采摘一捧花草,理所当然。
凌风背靠冰冷岩壁,浑身剧痛。太极剑魂紊乱动荡,冰火剑意流转失控,丹田血元胎搏动微弱,难以调动足够真气抗衡吸力。一股无形拉扯之力钻入经脉,牵引着他血脉深处那一缕青鸾本源向外流淌,缓慢,却无法阻挡。
凌风咬紧牙关,玄冥不灭体全力运转,肉身筋骨迸发出淡淡的金光拼命抵御。可剑尊层级的力量差距摆在眼前,那股吸力持续侵蚀,一点点逼近丹田核心。
生死一线之间!
就在青鸾血脉将要被吸出丹田的刹那!
石窟穹顶上方,那条横贯岩层的巨大裂缝之中,一声潇洒诗号凌空垂落,字字铿锵,穿透翻滚魔云,响彻整个地宫洞窟!
“半壶浊酒半壶癫,一柄残剑问青天。不问苍生不问鬼,只笑人间太疯癫!”
诗号每一字落下,都携带着一缕无形剑势,震荡石窟空间。残剑掌心那不断旋转的紫黑吸力漩涡,骤然一滞,吞吸血脉的力量短暂中断。
不等残剑催动魔元反扑,一道璀璨剑光自裂缝之内破空而下!
并非惊天动地的狂暴爆炸,而是极简、纯粹,一剑破万法。清冽剑光如同划破永夜的流星,凌空斩落,硬生生劈开残剑身前翻涌厚重的暗紫色魔云!
漫天紫雾被这一剑从中剖开,向两侧汹涌翻滚、退避,被斩开的魔云裂隙长久无法弥合。
一道身影自穹顶裂缝缓步踏出,并非狼狈坠落,而是踏剑而下,脚下一缕淡淡的剑罡托着身躯缓缓落地。
青灰色旧长袍,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腰间悬一只扁平酒葫芦,葫芦塞微微溢出淡淡酒香。手中一柄无鞘残剑,剑身遍布密密麻麻缺口卷刃,锈迹与剑痕交错,看起来破败不堪,可就是这柄凡铁般的残剑,方才一剑劈开吞界魔云。
花白乱发披散肩头,面容清瘦,一双眸子半睁半阖,看似慵懒浑浊,可当目光扫下,眼底藏着看破世间剑道的深邃锋芒。
戏剑狂叟!
他轻飘飘落地,脚下碎石自动向两侧分开,不曾扬起半分尘土。抬手将残破长剑斜扛肩头,另一只手拔开酒葫芦塞,仰头痛饮一口浊酒,酒液顺着嘴角滴落,落在地面碎石之上。
他先是转头望向倚在岩壁上、满身血污的凌风,半睁的双眼微微一抬,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一丝惋惜。
“昔日烟雨城,老夫便言,你身负挽天倾之命。短短两载光阴,未曾想你身陷地宫死局,被剑尊魔头逼到这般境地。”
狂叟缓缓转动目光,视线扫过重伤的卫苍、岳沉渊,再掠过沈青衣与摇摇欲坠的沐清。当目光最终落在残剑身上之时,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收敛,浑浊眼底,剑意苏醒。
“玄影卫,太师府高手,五人联手布锁魔大阵,硬撼吞界魔。能在你剑尊掌下存活,这群后生,本事倒是超出老夫预料。”
戏剑狂叟向前缓步踏出一步,肩上残破长剑微微震颤,无形剑域悄然铺开,与残剑的暗紫魔云隔空对峙。一魔一狂,两大顶尖剑者的气场碰撞,石窟之中空气剧烈震荡,岩壁图腾光芒忽明忽暗。
残剑抬眼看向来人,暗紫瞳孔杀机渐起:“一介野道剑修,也敢插手本座之事?”
戏剑狂叟咧嘴一笑,酒葫芦在手中轻轻一晃,残剑在肩头发出低低嗡鸣。
“天地剑道,人人可论。你夺人本源,吞噬修士真气,妄图借生灵精血踏破剑圣门槛。老夫好酒,却看不惯你这般吃人的剑道。”
“今日此地,你想取这少年的青鸾血脉,得先问问我手中这柄残剑,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