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之内,寒意沉沉,死气如淤泥般淤积。
卫苍踏足石窟的刹那,整片空间仿佛凝固。
他目光扫过地面横躺的五名玄影卫与太师府客卿,这些方才还能驰骋地宫的剑皇高手,此刻神魂沉寂,如同被抽走生机的木偶。
视线继续抬升,落向岩壁之上,那具被暗红锁链贯穿四肢、悬吊多年的枯槁身影。
卫苍面容沉静如水,可握住剑柄的指节悄然收紧。他身经百战,阅尽各路强者,但残剑身上的气息太过诡异。不是磅礴滔天的威压,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死寂剑意,如同深埋万古的剑冢,看着荒芜,底下却埋葬无数杀招。
岳沉渊立于卫苍身后半步,素来挂在唇角的从容笑意尽数敛去。他本是坐观龙虎相争的看客,可当触及残剑那层沉埋的道韵,心底生出一丝久远的警兆。他没有抢先开口,双手抱胸斜倚石壁,静观局势演变。
“前辈。”卫苍拱手,语气审慎,玄影卫的冷峻藏于字句之间,“在下玄影卫卫苍,奉皇命缉拿逃犯凌风。方才那一行人途经此地,敢问前辈,他们去往何方?”
岩壁上的残剑双目紧闭,灰白长发散乱垂落,遮住大半面孔。胸膛起伏微弱,若不仔细体察,几乎感知不到呼吸,仿佛只是一具被锁链钉死的枯尸。唯有捆缚他四肢的暗红锁链,表面符文幽幽低鸣,古老封印持续汲取他的本源,将他禁锢于此。
数息沉寂,不闻回应。
卫苍眉头微蹙,侧眸瞥向岳沉渊。岳沉渊依旧袖手旁观,无意介入。
“前辈若是不愿相告,那晚辈便自行追索。”卫苍话音转冷,提步向着石窟深处行进。
才踏出三步,沙哑苍老的声响自岩壁缓缓渗出,像是锈蚀古轴转动,一字一字,凿入石窟的死寂之中。
“玄影卫,皇命……”残剑眼皮未抬,淡淡一语,“当年将我锁在此地,剥夺自由,封我剑道之人,口中也是这般说辞。”
卫苍脚步骤停,眸光骤凝,重新审视那些暗红色锁链。
他在玄影卫绝密卷宗中见过这类咒链,乃是失传数百年的上古封灵禁制,一旦锁上,便会持续蚕食修士本源,囚困神魂。
“敢问前辈名讳?”卫苍沉声问道。
残剑并未作答,眼帘微微掀开一线,浑浊眼底盛着无尽倦意,跨越岁月的沧桑漫溢而出。“你要寻的少年,已自后方密道远去。劝一句,莫要再追。”
卫苍面色沉下:“为何?”
“前路设下试炼,尔等修为,踏不过那道关卡。”残剑语气平淡,只是陈述既定的因果,不带半分恐吓。
“被锁链囚禁,尚能阻拦我?”卫苍不再多费口舌,长剑铮然出鞘,幽蓝剑光划破石窟昏暗。连日被岳沉渊纠缠,如今又被一个囚人拦阻,心底的耐心消磨殆尽,杀机悄然升腾。
残剑抬眸,古井无波的双眼静静望着卫苍。
卫苍身形一晃,隐息术全力催动,身躯融入石窟阴影之中,气息尽数敛去,化作一道无声暗影,直刺岩壁上的残剑。
这一招,他曾用来抗衡岳沉渊,在幽暗地宫之中威力倍增。
剑光一闪,可剑锋穿过残剑身侧,只斩碎一片虚空。目标明明就在眼前,那一瞬,残剑的气息消融,仿佛他本人化作石窟天地的一部分,无迹可寻。
卫苍在石窟侧壁显出身形,心底凝重更甚。
他不再依托暗影偷袭,玄影卫秘传封禁剑诀全力运转,幽蓝剑气凝聚成一束纤细却霸道的光柱,直刺残剑心口。
光柱破空,抵达残剑三尺之外,撞上一层无形剑障。光柱剧烈震颤,如同钢钻硬凿厚重山壁,嗡鸣不绝,却寸寸难进。
持续灌注真气之下,卫苍虎口发麻,手臂震颤,不得不后退半步。他已然确认,哪怕身受封禁,眼前老者残存的剑意,依旧是他难以逾越的天堑。
卫苍收剑,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幽蓝光点于掌心汇聚,凝成一枚流转无数细密符文的封魂光球,这是玄影卫压箱底的大招,昔日他凭此一招,短暂锁死岳沉渊的真气流转。
“封魂锁神术!”
光球之内符文疯狂旋舞,毁灭与禁锢之力缓缓升腾,目标直指岩壁上的残剑。卫苍打算一击了结,永绝后患。
就在光球即将脱手刹那——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之声响起。
残剑肩胛处的锁链,第一道裂纹蔓延开来。锁链表面暗红色的封印符文成片黯淡熄灭,裂痕顺着锁链纹路飞速扩散。
残剑缓缓开口,苍老声线在石窟回荡,一字一句,带着万古剑宿的苍凉:
一锁囚身几百秋,
剑埋岩底待时休。
今朝链碎风云动,
我自横锋断王侯!
轰隆!!
整座地宫剧烈震颤,穹顶碎石如雨坠落,地脉轰鸣滚滚传来。
咔嚓!咔嚓!咔嚓!
一道又一道暗红锁链接连崩断!
锈屑漫天飞扬,锁链坠落在地,金属撞击声响此起彼伏。
锁链上残存的封印符文化作缕缕暗色烟气,袅袅升腾,消散在石窟穹顶。
最后捆住双膝的锁链轰然断裂。
残剑缓缓挺直枯瘦身躯。
如同被大山压弯千百年的苍松,挣脱重压,慢慢昂首。
身躯依旧单薄残破,衣衫褴褛,可一股浩瀚剑意自体内奔涌而出,以他为圆心笼罩四方。
这剑意并不向外狂暴席卷,而是向内收敛,周遭的气流、微光、岩石,尽数被这道剑道法则牵引重塑。
他抬步向前,步履缓慢,长久被囚,筋骨生疏。
可每一步落下,地面碎石自动向两侧翻滚,清出一条通路。
卫苍心神巨震,封魂光球来不及打出,急忙收劲,长剑横胸,催动全部真气构筑护体剑罩,向后急退。
但残剑的身影,已经跨越空间,骤然立于他身前。速度超脱感知,卫苍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如何移动。
残剑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化作剑指,轻轻一夹。
铮!
幽蓝长剑被两指稳稳夹住,动弹半分不得。
任凭卫苍倾尽浑身真气,手臂青筋暴起,拼命向后拉扯,剑身如同被两座山岳锁死,纹丝不动。
卫苍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惊涛。
残剑垂眸,目光落在卫苍脸上,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句沉如山岳:
“玄影卫的剑,奉王侯之命,拘凡俗之身。而老夫的剑,循天地大道,斩世间桎梏。你以俗世权柄持剑,又怎能明白,剑道从不是皇命的爪牙。”
他指尖微微用力,剑身上幽蓝的真气光华寸寸湮灭。
“方才我若愿意,你催动封魂术的那一刻,神魂便已凋零。留你性命,不是不能杀你,只是让你亲眼看一看,被你们视作牢囚之人,究竟是什么层次。”
石窟入口,岳沉渊神色彻底凝重。他缓缓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手掌按在腰间古铜长剑的剑柄之上。
可他迟迟没有拔剑,心底的本能疯狂示警,此刻贸然出手,便是踏入必死之局。
石窟之中,剑气压低,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