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人撒出去，只有空落落的街头，和罢市的牌子即日歇业，以待天清。
从成都到重庆沿江十七县，店铺关了九成。
学堂尽数停课，学生有的回了乡，有的干脆住进哥老会的堂口里。
那些原先每日坐在公堂上收税的书吏们突然闲下来了，闲得发慌。
捧着空白的税簿坐在衙门门槛上晒太阳，眼巴巴望着街口，盼一个来交粮纳税的都没有。
各地官府不断急信送到成都。
人心浮动，市井萧然粮税无收，库银将竭，甚至有信件写着，卑职三日未食，民众疾呼于门外，卑职不敢开衙。
之前护理四川总督王人文，不顾朝廷禁令，连续多次向清廷上奏、致电陈情，完全站在川民立场发声。
直接弹劾主导政策的邮传部大臣盛宣怀，说此政策毫无体恤民情，无偿侵吞民间千万股本、抵押国家路权予列强，是欺君误国、祸乱地方的弊政。
摄政王载沣的严厉申斥，被斥责“强词夺理、殊属不合”，他依然坚持己见，拒不妥协。
朝廷最终下定换帅镇压的决心，严厉斥责王人文，将其革职调离四川，同时下诏命赵尔丰火速返川接任四川总督，全权负责执行铁路国有政策。
赵尔丰到任后，四川的局势正在不断恶化。
哥老会大量渗入保路同志会，原本温和的士绅请愿，开始与会党武装结合。
同盟会革命党人也借机活动，暗中联络各地会党。
各地开始出现言辞十分激烈的告示。
上面用朱砂写着川人之路，川人血筑夺路夺命，亡川亡种。
原先破约保路的口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川汉自立。
哥老会的袍哥们不再藏在暗处，开始在各地保路会之间大摇大摆地走动。
不少地方的保路会中，都分了班次。
有持械的、有传讯的、有筹粮的，还有人专门念《民报》这种新编报纸。
更可怕的时候，川人先起，天下响应。
这句话被抄在传单上，一夜之间贴满了成都到重庆的官道。
沿路每个歇脚亭子里都贴了，撕了又贴，贴了又撕。
同时北京的电报来得越来越密，措辞也越来越急。
第一封还只是说妥为劝谕，第二封就变成了严加约束，到第四封已是若再姑息，以抗旨论。
成都城里，第六封从北京来的加急电报送到了进来。
赵尔丰当时正对着舆图看川汉铁路的线位，接过电文看起来。
保路风潮愈演愈烈，实属乱民挟制官府，图谋不轨。
.....鼓动罢市罢课，实为乱匪。
着即日严厉弹压，首要分子格杀勿论，其余胁从，分别惩处。
不得再以民情可悯为辞迁延观望。
倘致事态扩大，唯尔是问。
赵尔丰放下电报，捏了捏眉头。
一旁的属下凑上来，
“大人，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王大人的前车之鉴，我们得注意。”
赵尔丰听了，点点头。“此事重大，必须好好计划一番。”
昆明总督府里，李经羲收到一封成都送来的信件。
他认真看了一遍，才递给边上候着的熊铁崖。
赵尔丰顶不住了。
川省十七县罢市，税收断了快一个月，北京那边一直催着他拿人。
熊铁崖凑过来看信，想到朝廷的铁路政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经羲已经吩咐道，立刻派人，去滇兴公司。
机器局必须恢复生产，同时去查一查那批装备。
“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很快，总督府的人就来到了滇兴公司。
办公室里，方明光热情招呼来人坐下，让人上了茶。
方明光先开了腔：王大人难得过来一趟，是总督大人有什么吩咐？
王大人把茶碗端起来啜了一口，方老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今天来，有两件事。
方明光点点头，微微前倾了身子。
头一件，是机器局的事。
四川那边什么情形，你想必也听说了。
成都罢市、重庆罢市，各州县纷纷响应。
总督大人看了四川来的急报，一整夜没合眼。
滇省虽然眼下太平，可毗邻川境，不能不防。
机器局的设备检修必须抓紧完成，尽快恢复全面生产，这事不能再拖了。
王大人放心，机器局那边我一直在盯着。
王大人嗯了一声，把第一件事翻过去了。
第二件。他顿了一下，方老板，之前说城外那批东西找到了买家。
现在过去有些时日了，我想替总督大人问一句，那货出手了没有？
方明光端着茶碗的手没有晃动。
”王大人，我给你保证，机器局三天内一定恢复生产。
至于那批货，现在还在城外仓库里放着。”
谨慎期间，王大人去城外现场看看。
方明光也没拒绝，直接让人安排车门，亲自带着王大人前往城外仓库。
方明光亲自打开门锁，侧身让王大人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码着整整齐齐的木箱，箱面上用墨笔标注着编号和日期。
方明光走到墙边，随手掀开几只箱盖，露出里头用油布裹着的步枪枪管。
王大人，这些就是之前说的那批货。。方明光说道，总共有多少支枪、多少发弹药，王大人可以让人进来一样一样点数核对。
王大人只是在库房里走了一圈，简单看了看，就转身走出来。
方老板，这库存的东西也都是齐全，数目没问题。
方明光站在他对面，王大人放心，滇兴公司做事向来有规矩。
机器局的设备和库存，该在的都在，该运转的都在运转。
四川那边局势紧张，没有大人的允许，我万万不敢让这批装备入川。
万一这批东西流出去惹出祸来，滇兴公司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也不能给总督大人添麻烦。
方老板做事，总督大人还是放心的。
二人并排离开仓库，走到马车边的时候，方明光从袖子里掏出一只信封。
动作随意的递了过去，王大人这一趟跑得辛苦，这拿去喝杯茶。
王大人也客气，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信封的厚度上轻轻捏了一下。
感受到手里的厚度，满意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