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郡,司马军大营——
帅帐之内气氛肃穆,大将军司马亮端坐主位。
此刻的案前正堆满层层叠叠的军报与密信,司马亮指尖快速翻阅,凝神处理着连日军务。
连日与蜀军交战却不见成果,这让司马亮的心头满是戾气。
良久,他沉声发问。
“后方军情此刻如何?”
帐下一名偏将当即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回禀道:
“回禀大将军!逆贼曹焕已然放弃陇西对峙,连夜回师赶去西凉救火了!”
“鲜卑、羌胡异族联军,犹善游击劫掠,从不正面应战,曹焕逆贼想要彻底清剿根除,恐怕最少也要数月之久!”
“如此甚好!”司马亮眼眸微亮,这也是这些天来他所听到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然而随即他又想到了此刻的雍凉战场,自己连日以来在姜维手中吃了不少亏,而自己占据优势时对方却又屡屡避战。
“该死的姜维!区区蜀中残兵,也敢屡次越境犯边挑衅我朝廷威严!简直是不知死活!”
司马亮抬手,重重按在桌面的陇西地图上。
目光阴厉刺骨,他当即沉声下达将令。
“传我军令!全军将士即刻收拢防线!固守城池,据险坚守!全境坚壁清野,绝不与蜀军浪战!”
司马亮盯着图上蜀地关口,冷笑连连。
“区区贫瘠川蜀一隅之地!地少粮寡,后援断绝!也配与我地大物博、兵甲无数的中原抗衡?”
“你既然不愿意打,那本将军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耗得过谁……”
京都,洛阳,太傅司马府。
此刻处于深夜,整座府邸落针可闻,静谧得有些诡异。
连日来,司马懿始终心神恍惚,寝食难安,整个人呆滞失神,茶饭不思,状态极差。
忽然,司马懿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的老大,随即猛然从床榻之上惊坐而起!面色煞白,心脏更是狂跳不止。
砰砰砰!剧烈的悸动几乎让他窒息。
司马懿顾不得身体酸软,陡然放声嘶吼。
“师儿!昭儿!”
急促慌乱的喊声,瞬间撕碎深夜的寂静!
屋外值守的家丁、护卫闻声骇然,众人不敢迟疑,连忙冲进内室,想要上前侍奉。
然而还没等人靠近床前,司马懿猛地一挥宽大锦袖!
径直将所有下人尽数赶开,看着司马懿那怒目圆睁的恐怖神情,当即下人们便不敢再继续上前,只得低头俯首乖乖侍候在一旁……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步入房间,正是司马师和重伤初愈、面色却依旧苍白虚弱的司马昭。
二人半夜赶来,神色皆是有些凝重。
“父亲!您突然深夜惊呼这是怎么了?”
寻常时候的司马懿,稳如泰山,城府深不可测。
半生执掌权柄,历经无数朝堂风波、沙场凶险,无论何等危局,他都始终淡定从容。
可今日!司马懿的眼神彻底变了。
眼底充斥着危机般的凝重,甚至在那深沉的眸光深处,竟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
司马师心头巨震,他甚至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纵横天下半生的父亲,竟然会惧?
烛火摇曳,光影跳动。
司马懿望着身前两个儿子,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挥之不去的惊魂未定。
“为父连日以来,夜夜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就在今夜,我做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噩梦。”
“我梦回到了魏武帝曹操当朝的岁月!那情形为父一辈子都难以忘记,在那座肃杀的金銮大殿!武帝当众直指我狼顾之相,质疑我心怀异志!”
“台下战功显赫,名震天下的武将谋士也尽皆附和要求将我处死!”
说到此处,司马懿身躯微微发颤。
“那是我这辈子,最恐惧的时刻!彼时的曹操,杀伐霸道,权压天下!而我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吏罢了。”
“我能看出他眼中的杀意真实无比,是真的想要斩杀我!”
听闻这番话,司马师连忙上前宽慰。
“父亲,那都是陈年旧事,早已过眼云烟!况且魏武帝早已薨逝多年,何须再惧?”
“如今大魏朝堂权柄、天下兵马,尽归我司马氏掌控!”
“有我与昭弟坐镇内外,万事无忧!您只管安心休养,安稳养老便可!”
可司马懿却缓缓摇头,脸上没有半分宽慰,他仰头长叹,语气满是半生沧桑。
“我司马懿纵横一生,从不信天,从不信命!然我这一生,偏偏屡屡被天命裹挟,身不由己!”
“今夜此梦,绝非凭空而生,乃是上天之预警!”
话音落下,司马懿眼神骤然锐利。
“师儿!将当下西凉、雍凉全境的军情细细报来!一丝不得遗漏!”
司马师微微一愣,父亲已然到了近乎痴呆的地步,居然还有精力查看军情,不过司马师终究是不敢怠慢,立刻将雍凉战线的兵力部署、两军对峙局势尽数禀报。
当所有情报一字不落入耳瞬间!
轰!司马懿脑海轰然炸裂!
一双苍老的瞳孔,瞬间死死睁大,布满骇然!
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密密麻麻的冷汗,瞬间浸透全身衣衫!
他顾不得年迈体弱,双手撑着床沿,踉跄颤抖着翻身下床!
面色煞白,失声吼道:
“不好!大事不好!!”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瞬间懵住。
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满脸疑惑。
“父亲!何出此言?前线战局稳扎稳打,并无纰漏啊!”
司马懿气急攻心,连连低吼,满是后怕。
“你们小瞧了曹焕!此人逆势崛起,蚕食雍凉,城府与手段远超常人!区区一群游牧胡骑又岂能困得住他!”
“如今为了正面抵御姜维!雍凉所有主力已被尽数抽调西线!”
“彻底放空西凉腹地!你们就从未想过一旦曹焕快速平定胡骑,直接提兵东进,直取长安!届时该当如何?!”
“长安?!”
二字入耳。
司马师瞳孔骤缩,目光猛地扫向墙上悬挂的舆图,短暂错愕之后,司马师迅速冷静眉头微挑,随即从容开口道:
“父亲您多虑了,西凉与长安相隔千里之遥!”
“关山重重,路途险阻!就算曹焕顺利剿灭胡骑,整顿兵马。大军千里奔袭长安,至少需要数日光阴!”
“而我沿途遍布斥候、哨卡!只要敌军逼近,我即刻便能收到千里急报!”
“届时足以调集重兵防守!区区疲于奔命的远途孤军,何足惧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