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计上的绿色数字疯狂跳动。
9800米。9900米。
球舱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哈出的一口气，直接变成白雾。
陈牧海握着操纵杆。
手套里全是冷汗。黏糊糊地贴着掌心。
他盯着仪表盘，没敢眨眼。眼睛酸涩发胀。
舱壁外头，传来令人牙酸的声响。
嘎吱。嘎吱。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正在用力揉捏这个钛合金圆球。
“哥……”虎子缩在副驾驶位上。
他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这铁壳子是不是要裂了？我怎么听着声音不对劲。”
虎子伸手去拿水壶。
手抖得厉害。水壶没拿稳，掉在金属底板上。
当啷一声脆响。水壶滚到了吴学究脚边。
吴学究没理会水壶。
老头整个人贴在石英玻璃观察窗上。
他手里攥着一个防水笔记本。圆珠笔在纸上胡乱划着，笔尖穿透了纸背。
“一万米了！人类历史的极限！”
吴学究声音嘶哑。透着压不住的狂热。
老头的额头顶着冰凉的玻璃，印出一个清晰的油印子。
滴。
深度计停在米。
蛟龙一号悬停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最底部。
陈牧海松开操纵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吧响了一声。
伸手按下控制台上的黄色按钮。
四盏工业级探照灯同时亮起。
刺眼的白光穿透漆黑的海水。
光柱打在海沟底部。照亮了这片与世隔绝的死寂之地。
没有五颜六色的珊瑚。
脚下全是灰白色的泥沙。平坦，荒芜。
水流静止不动。偶尔有几片白色的絮状物缓慢飘落。像在下雪。
“海雪。”吴学究喃喃自语。
他凑得太近，鼻子撞在玻璃上。酸得他直揉鼻尖。
“这都是上层海洋生物的残骸。这里的生态，完全靠吃尸体维生。”
陈牧海没接话。
他的视线被脑海里突然弹出的系统面板挡住了。
半透明的界面闪烁着红光。
【检测到极深海域特殊能量场。】
【系统能量收集模块自动激活。】
界面右下角，那根平时像死水一样的能量条，突然跳动了一下。
陈牧海觉得太阳穴一阵发热。
像贴了一块暖宝宝。脑神经突突地跳。
能量条的数值从1%，缓慢爬升到2%。
“这地方有东西。”陈牧海低声说。
他重新握住操纵杆。
推力器喷出两股微弱的水流。蛟龙一号贴着海床，缓缓往前推进。
探照灯的光柱在灰白色的泥沙上扫过。
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
像是在海沟底部，劈开了一道悬崖。
陈牧海把潜水器开到裂缝边缘。
刚准备调整灯光角度。
声呐雷达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滴！
声音急促。像催命符。
虎子吓得猛地坐直身子。安全带勒得他胸口生疼。
“哥！雷达上有红点！”
虎子指着屏幕，手指头哆嗦。
雷达屏幕上，一团巨大的红色阴影，正从那道裂缝里快速上升。
体积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半个屏幕。
“这……这是暗礁脱落了？”吴学究看了一眼雷达。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
“暗礁不会自己往上游。”
陈牧海死死捏着操纵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切断探照灯！快！”
他猛地拍下电源键。
四盏探照灯瞬间熄灭。
球舱外再次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仪表盘的绿光照在三人的脸上。
陈牧海连呼吸都放慢了。
舱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循环系统的换气声。呼，吸。
虎子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喘气声太大。
几秒钟后。
黑暗的海水中，亮起了两盏灯。
不是探照灯的白光。是那种惨绿色的冷光。
那两盏灯有脸盆那么大。
正缓缓地从裂缝下方升起来。停在蛟龙一号的前方。
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
陈牧海眯起眼睛。
借着那点微弱的绿光，他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灯。那是两只巨大的眼睛。
瞳孔是横向的。冷漠，死寂，透着远古生物的暴戾。
“大王……酸浆鱿……”
吴学究瘫坐在椅子上。笔记本掉在脚边。
老头张着嘴，假牙差点掉出来。
“返祖体……这体型，至少超过三十米。”
吴学究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和亢奋。
“它不是早就灭绝了吗！这体型违反了生物学常理！”
那双绿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盯住了这个悬浮在水中的钛合金铁球。
海水开始剧烈涌动。
一股强大的暗流，撞在蛟龙一号的导流罩上。
潜水器猛地往右侧倾斜。
陈牧海死死拉住操纵杆。
“坐稳！”他大吼一声。
砰！
一条粗壮的触手，狠狠抽在钛合金外壳上。
声音闷响。像铁锤砸在钟上。
震荡波传进舱内。虎子脑袋撞在座椅靠背上，磕出一个红印。
陈牧海被震得咬到了舌尖。
铁锈味的鲜血在口腔里蔓延。
他吐出带血的唾沫，猛地推开探照灯开关。
白光瞬间亮起。
直接打在那头巨兽的身上。
这是一头真正的深海怪物。
通体暗红色。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发光斑点。
十条触手像粗壮的蟒蛇，在海水中狂舞。
其中两条最长的触须，末端长着脸盆大小的吸盘。
吸盘的边缘，不是普通的肉质。
而是密密麻麻、倒钩状的锋利角质齿环。
强光显然激怒了这头巨鱿。
它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声波咆哮。海水被声波震出一圈圈波纹。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扑向蛟龙一号。
两条主触手张开，像一张大网，直接包住了圆球状的潜水器。
嘎吱——！
钛合金外壳发出痛苦的呻吟。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钻进陈牧海的耳膜。震得他头晕恶心。
一条触手正好贴在石英玻璃观察窗上。
巨大的吸盘压在玻璃上。
那些锋利的齿环在石英玻璃上疯狂刮擦。
发出滋啦滋啦的尖锐声响。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哥！它要把咱们捏碎了！”
虎子解开安全带，双手死死撑着控制台。
胖脸惨白，鼻尖上全是汗。
“开推力器！电死这孙子！”
陈牧海双手握着操纵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大拇指按下高压电击按钮。
蛟龙一号的外壳瞬间释放出上万伏的高压电流。
蓝色的电弧在海水中穿梭。打在巨鱿的触手上。
巨鱿浑身一颤。
绿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痛苦。
但它没有松开触手。
反而收得更紧了。
这头怪物常年在深海捕猎抹香鲸，这点电流不足以让它致命。
它张开位于触手中央的嘴巴。
那是一个像鹦鹉喙一样的巨大黑色硬颚。
一口咬在潜水器的顶部导流罩上。
哐当！
导流罩直接被咬瘪了一块。舱内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红光映在陈牧海满是冷汗的脸上。
【警告。外部装甲受损15%。】
【舱内气压出现波动。】
巨鱿拖着蛟龙一号，开始往那道深海裂缝里拽。
速度极快。
周围的海水剧烈倒退。泥沙翻滚。
陈牧海把推力器拉到最大。
尾部的螺旋桨疯狂旋转，搅出大团的水花。
但根本抗衡不了这头三十米巨兽的怪力。
潜水器被硬生生拖进了裂缝深处。
光线彻底消失。
只有探照灯在混乱中，扫到了裂缝岩壁上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海底洞穴。巨鱿的巢穴。
洞穴的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发光矿石。
矿石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像凝固的血液。
在这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辐射光。
系统面板在陈牧海的脑海里，突然像疯了一样跳动。
红色的警告框全部变成了刺眼的金色。
【检测到超高纯度深海稀有能源矿！】
【系统能量收集模块超载运行！】
陈牧海觉得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火炉。
滚烫。胀痛。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系统界面的那个能量条。
不再是慢吞吞爬升。
而是像坐了火箭一样，疯狂往上窜。
10%。30%。60%。
一秒钟跳一个数字。
脑神经的灼热感越来越强。陈牧海抓着操纵杆的手开始发抖。
“海哥！玻璃要裂了！”
虎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嗓子破音了。
陈牧海睁开眼。
那头巨鱿的黑色硬颚，正对着石英玻璃观察窗，准备进行第二次啃咬。
玻璃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的白色裂纹。
一旦玻璃碎裂。
一千个大气压的海水会瞬间倒灌。把他们三个人压成肉泥。
系统的能量条还在狂飙。
已经冲破了90%。
陈牧海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警报声变得遥远。
他死死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黑色巨口，拇指悬在了操作台最底端的红色紧急按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