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咱们不在这破地方待了,我带你出去。”
“现在?”秦婠抬眸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桃林迷阵,轻声提醒,“周前辈方才说过,这片桃花林按五行八卦排布阵局,玄机万千,寻常人贸然乱闯,根本走不出去。”
这话彻底戳中欧阳克心底的郁气,他眉峰一蹙,作为白驼山少主的矜傲尽数翻涌上来:
“寻常人?公子爷是寻常人?”
“……不是。”
“我偏不信这个邪。”他抬眼扫过满目繁密桃树,眼底带着几分赌气,“大不了我将这些破桃树尽数拔干净,拆了他这劳什子阵局,我倒要看看,届时还能不能困得住我们!”
“……”
全是气话。秦婠心底通透,怎会不知他此刻正别扭,打不过周伯通,无处发泄只能拿桃花树撒气。
她无奈轻叹,挣开他牵着的手,转而抬手温柔抚上他的小臂:
“好了,别闹气了。这里终究是东邪的地界。你若是真动了他的桃树,他一怒之下还不知道会做什么,对我们半点好处也没有。”
“难道要这么忍气吞声?”
“你叔父不日便会赶赴桃花岛与我们会合,我们安心等候便是,何必在此一时置气。”
“说的也是,”欧阳克眉头稍稍舒展,“等我叔父赶来,还用怕他们?”
“嗯。”秦婠应声,目光落向手边处理干净的野兔,眉宇间又染上几分为难。
方才煮食的铁锅留在洞内,显然她此刻不便折返。
欧阳克也看出她的顾虑:“你还真听他的啊?他说不吃烤兔你就乖乖听话?”
“说的也是。”
她失笑,目光扫过周遭桃林,桃花岛水土清润,古法黄泥炙烤也是山野间入味的吃法。
她拉着欧阳克寻了一处避风干爽的空地,让他捡拾干燥枯枝堆起火堆,自己则俯身掘起林间细腻干净的黄泥,和着清泉揉成软糯细泥,反复揉捏至无颗粒、黏性极佳的状态。
随后她将野兔整只摊平,又摘采林间天然去腥增香的嫩桃叶、野香草,细细铺满兔身内外,裹住肉质锁鲜,再将揉好的黄泥厚厚糊上一层。
黄泥封得严严实实,不留半分缝隙,将整只野兔完完整整裹成圆润泥团,牢牢锁住内里汁水与草木清香。
欧阳克蹲在一旁,原本不耐山野琐事,此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日后若是他老了,和妻子如此互相照顾也是不错。
火堆徐徐燃起,暖光跳跃,橘红火舌温柔舔舐着厚重泥壳。
不同于铁锅炖煮的软糯,黄泥炙烤最是藏味。明火慢烘,热力透泥而入,恒温焖烤,将兔肉自身的油脂与桃叶、香草的清甘尽数焖进肌理,半点不流失。
烟火袅袅,桃香漫溢。
半个时辰有余,外层泥壳被烤得干透发硬,裂开细密纹路,空气中缓缓飘出浓郁的肉香,混着桃花的清甜、草木的鲜香,醇厚不腻,彻底驱散了兔肉原本的腥气。
秦婠抬手拨熄余火,待泥壳微凉,轻轻一敲。
“咔嚓”一声,干裂黄泥应声碎开,层层脱落。
内里的兔肉被护得极致鲜嫩,表皮微焦金黄,肌理汁水饱满,热气裹挟浓香扑面而来。油脂微微发亮,肉质紧实又软烂,浸透了满林桃香,远比寻常炖煮的滋味更加绝艳。
秦婠撕下一块嫩肉,吹凉之后递到身侧人唇边,轻声道:“比不上珍馐美馔,将就垫垫肚子吧。”
暖红火堆余温未散,泥壳破开的烤兔香气扑鼻,金黄嫩肉冒着腾腾热气,眼看便能入口。
欧阳克正欲接过,指尖堪堪将要碰到皮肉,林间骤然卷起一阵疾风,来势诡快,卷得落英纷飞、火星乱颤。
他下意识眯眼,不过瞬息的功夫,鼻尖浓郁的肉香犹在,眼前整只烤兔竟凭空消失无踪。
欧阳克一愣,抬眸四顾,下一瞬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呼痛声。
只见周伯通蹲在数步开外的青石上,双手捧着那只烫手的黄泥烤兔,指尖来回飞快倒腾,烫得他连连甩手,嘴里不停嚷嚷:“烫烫烫!好烫好烫!”
方才那阵疾风,竟是他悄无声息掠出洞来,随手施展轻功偷了烤兔去。
恰在此时,郭靖也跟着踏出清音洞,刚走出林道口,便撞见周伯通捧着烤兔喜不自胜的模样。
周伯通抬头看见他,立刻扬声招手,笑得一脸灿烂:“郭小子快来快来!正好趁热,我在洞里憋了许久,可馋坏了!”
郭靖看着空空的火堆与被抢走的烤兔,下意识出言劝阻:“前辈,这是秦姑娘辛苦烤的,咱们是不是该给她留一些?”
“害,他们定然已经先吃过垫肚子了,不差这一口!”周伯通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
这话听得欧阳克当场气结:“我们何时吃过了?”
周伯通全然不理会他的郁闷,转头看向身侧温顺立着的秦婠,笑眯眯问道:“秦丫头,你肚子饿不饿?”
“我还好,”周伯通明摆着馋,秦婠无奈,“不过一只野兔而已,饿了我们再去抓便是。”
周伯通闻言顿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还是秦丫头懂事大方!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
“婠婠!”
欧阳克低低唤了她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控诉,俨然一副“我们辛苦半天凭什么给他吃”的委屈模样。
眼看着不远处一老一少吃得津津有味,兔肉香气阵阵飘来,欧阳克心头的郁气越积越重。
“你怎么就答应他了?”
“咱们现下打又打不过,只能暂且由着他了。”
“你方才若是不松口答应,他难道还敢明抢不成?”
“他心性如孩童,肆意妄为惯了。”秦婠无奈轻叹,“他真要抢,我们二人也拦不住,白白惹一身气,倒不如大方相让,落个省心。”
“你是大方了!”
“我错了……要不我去要回来?”
“公子爷从不吃别人嘴里剩的!”欧阳克喉间哽着一股闷气,只能一遍遍压着心绪,“等我叔父来了……”
“……好啦,别气了。纵横西域的白驼山少主,难道还差这一口兔肉?”
“根本就不是这事。”
这话看似宽慰,却偏偏没哄到他心底最在意的地方。欧阳克抬眸望她,眼底满是委屈与无奈,音色沉沉,带着几分无处诉说的酸涩,
“你怎么就是不懂?”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一口吃食。
是他忙活半天被人随手截胡,是旁人永远肆意打趣他,是唯独他在这桃花岛上,处处受憋、事事落不到半点偏爱,更气她事事周全旁人、唯独轻待他。
千般心绪堵在心头,可看着她平静的眉眼,他终究是悉数咽了回去。
“算了。”
最终只化作淡淡两个字。
他骤然抬手,长袖狠狠一甩,白衣翻飞带起一阵清风。
“你要去哪?”
“不用你管。”
欧阳克撇开众人寻了处僻静角落,生起了闷气。
秦婠:“……”她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