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靴底碾碎了一层薄冰。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冰原上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一步。
两步。
三步。
距离那座黑色巨碑还有五步之遥。
风已经停了。
但空气中的寒意并未减弱,反而因为靠近碑体而变得更加粘稠刺骨。
那些银色的符文在碑面上疯狂流转,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嗡鸣声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变成了实质性的震动。
震得江无尘脚下的冰面微微发麻。
他没有停步。
也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小石头。
少年的呼吸声很急,但在江无尘听来,那声音远不如这石碑上的符文跳动来得紧迫。
“吾死后,魔种未绝。”
这句话像是一块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续封。
以血为引。
以命为祭。
扫帚仙尊留下的不是路标,是墓碑。
也是钥匙。
江无尘伸出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那把破旧的红缨竹帚被他左手紧紧握住,帚头斜指地面,仿佛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骨骼。
他抬起右手食指。
指尖悬停在左手掌心上方半寸处。
没有犹豫。
也没有祈祷。
只有决绝。
指尖猛地落下。
不是划,是刺。
带着金丹期修士特有的精准与狠厉,却又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纯粹依靠肉身的力量。
嗤。
一声极轻的闷响。
掌心生出一线血口。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
在这灰白冰冷的世界里,红得惊心动魄。
一滴。
两滴。
三滴。
鲜血顺着掌纹滑落,滴落在前方黑石表面。
接触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无序流动的银色符文,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骤然静止。
紧接着,它们活了。
银光暴涨,化作无数细小的光丝,从石碑内部钻出,贪婪地缠绕住滴落的每一滴鲜血。
滋滋滋。
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
鲜血渗入石皮,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吸力。
江无尘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抽取。
虽然微不足道,但这种被窥视、被掠夺的感觉让他本能地紧绷起肌肉。
但他握帚的手更紧了。
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石碑中央。
那里有一个复杂的古老图腾,此刻正随着血液的渗入,逐渐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咚。
咚。
咚。
沉重的撞击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来自深渊底部。
伴随着撞击声,巨大的黑色石碑开始剧烈颤抖。
冰屑飞溅。
周围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咔嚓。
一道裂纹出现在石碑正面。
从那个图腾中心开始,向四周蔓延。
裂纹细如发丝,却深不见底。
小石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冲过来,却被一股无形的斥力弹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道裂纹迅速扩大。
蛛网般的纹路爬满了整个碑面。
黑色的石皮崩裂、剥落。
露出里面璀璨到极致的白光。
那光不刺眼。
却纯净得让人想流泪。
它穿透了灰色的天幕,照亮了万里冰封的原野。
江无尘站在光河的中心。
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冰面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掌心还在流血。
伤口不大,但血流不止。
体内的“不死体”血脉开始自动运转,修复着这道微小的创伤。
但这修复的速度,赶不上血液滴落的频率。
更多的血,滴入裂缝。
更多的光,喷涌而出。
轰隆!
巨石崩塌的声音响彻云霄。
但不是毁灭。
是重生。
整块黑色石碑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化作漫天光雨。
每一粒光尘都蕴含着磅礴的规则之力。
它们在虚空中交织、凝聚。
最终,在江无尘面前,形成了一扇巨大的光门。
门内是一片混沌的白色虚空。
看不清方向,辨不明深浅。
只有无尽的宁静与威严。
江无尘缓缓抬起头。
眼尾的疤痕在强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
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漠。
但那双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知道,这就是终点。
也是起点。
扫帚仙尊用百年孤独换来的通道。
九洲仙域最后的防线核心。
也是魔种真正的藏身之所。
他没有丝毫退缩。
也没有多余的感慨。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将左手握着的竹帚,换到了右手。
然后,松开手。
竹帚垂直落下,插在冰面上,稳稳立住。
这是告别。
也是宣誓。
从此以后,手中无帚,心中有剑。
或者说,心中只有守护。
江无尘向前迈出了一步。
踏入了光门边缘。
白光瞬间吞没了他的大半个身躯。
那种温暖的感觉,与外面的极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像是从地狱跨入了天堂。
又或者是从现实进入了梦境。
他回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冰原。
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渺小如蝼蚁的身影。
小石头站在那里,满脸泪痕,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江无尘嘴角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转身。
踏步。
整个人完全没入那片耀眼的白光之中。
光门剧烈闪烁了一下。
随即,缓缓闭合。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映照出的,是插立在冰面上的那把破旧竹帚。
帚头朝上,直指苍穹。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以及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冰原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声,再次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