蚝村牌坊，化州鸡饭店。
大排档红蓝塑料棚下，曾春艳领着俩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豪气地一挥手：“老板娘，香油鸡、白切猪手、酸菜水煮鱼，再拿一打珠江！”
曾春艳一口气点完，转头问他俩，“吃不吃辣？”
“吃。”陈军和赵志勇点了点头。
“老板娘，水煮鱼做辣点撒。先点这些，不够了再麻烦你。”
“好。”
菜上齐后，陈军连开三瓶珠江啤酒，给曾春艳倒了一杯，自己和赵志勇则是一人一瓶。
“来，先走一个。”曾春艳端起杯子感谢道：“今天的事，姐记着。”
三人碰了杯，陈军和赵志勇一仰脖子直接就吹了一瓶。
赵志勇放下酒瓶，抹了把嘴：“说出来你们可能会笑，我刚当兵那会，五公里武装越野，跑了一半我就吐了。”
陈军夹了块鱼肉进嘴里，心里暗自嘀咕这货跑个五公里都能吐，也好意思整天吹自己多牛。
“还有一次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地潜伏，我趴在雪窝子里四个多钟头，起来的时候整个下身完全失去了知觉.......”
“你不会是后天性不行吧？”陈军打趣道。
“去你大爷的！”赵志勇微微有点急眼。
曾春艳听得皱起了眉：“你们这也太苦了嘛。”
“这不算什么，还有一回抓逃犯.....”赵志勇放下筷子，舔了舔嘴唇：“那家伙跑进山里躲了起来，我们搜山搜了整整八天八夜，连军犬都累趴下了，大家伙又困又乏，我翻山头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沟里，幸亏被班长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拽上来。”
“那你班长对你不错。”陈军这次没逗他。
“嗯，”赵志勇拿起啤酒瓶猛灌了几口：“退伍的时候班长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呵呵。”
陈军端起一次性塑料杯子跟赵志勇碰了一下。
“曾姐，你在深安做的这么成功，我看我俩干脆认你当干姐得了，以后跟着你混。”陈军龇牙恭维了一句。
赵志勇认真想了想：“我姐在山东老家。”
“我踏马也没说让你换姐！”陈军骂道：“你真是块木头。”
曾春艳笑得直拍桌子：“你俩个龟儿子，一个滑头一个憨包，真是绝配。”
说说笑笑中，陈军看啤酒都干了一半，于是借口上厕所，绕到厨房后边把单买了。
126块，差不多他一个星期的工资。心疼归心疼，但曾春艳说了要介绍工作给他俩，这顿就必须他来，这点人情世故对于混迹城中村几年的陈军而言还是懂的。
陈军回来后，曾春艳放下筷子，神色正经了几分。
“小军，志勇，姐跟你们说个正事。”
入正题了，陈军和赵志勇对望一眼，连忙坐直了身体。
“今天因为我的事搞得你们丢工作，姐这心里过意不去。但说句不好听的话，就你们那点工资，工作丢了也不是啥子大事。”
“姐，看你说的，这是我和勇哥的本职工作，就是换作其他业主，我们也一样这么做。何况我冲上去给他那一下也不全是因为你.....”陈军言语实在的回了句。
赵志勇点点头：“小军的家事我不方便和你说，不过这小子你不是第一次接触，之所以有这么大反应肯定是有原因的。”
曾春艳若有所思地看了陈军一下，颔首道：“现在像你们俩这么尽职又有正义感的人已经不常见了，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我才想到你们俩。”
“什么事啊？”陈军不明所以。
曾春艳从包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上后吸了一口：“我跟我男人去年在宝源路那边开了个印刷厂，从最开始6个人做到现在26个员工，订单多到做不完。但上个月，我遇到点麻烦。”
陈军没有插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上个月来了几个人，说以后厂里的废物料只能由他们来回收。不止我一家，整个第二工业区的厂子，他们都去了。”
赵志勇听到这里，不明所以道：“这好像也不错吧，他们统一回收，你们也省事。”
曾春艳弹了下烟灰，气愤道：“省事？我那废纸料市场价800左右一吨，他们直接压到四百几。你说这是省事还是抢钱？”
赵志勇眉头皱起来了：“这不扯淡吗，纯纯的流氓地痞。”
“可不就是地痞流氓！我后来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伙人领头的叫何云江，湖南道县那边的，手底下全是些无业老乡。附近的第一工业区和蚝村工业区不少厂子的工业废料都是他们在回收。我旁边纸箱厂的老陈不同意他们收，你猜咋个样？”
“被打了？”赵志勇挑眉道。
“当天晚上仓库门就被人泼了红油漆，货车的四个轮胎全给扎了。老陈也报警了，后面抓了两个人关了几天，放出来第二天，他厂子的办公室玻璃就全被人砸了。”曾春艳抽了口烟，“蚝村那边有个老板更惨，找人理论，直接被打进医院躺了半个月。”
赵志勇把筷子搁下：“他们有多少人，这么嚣张？”
陈军看了赵志勇一眼，心里吐槽：大哥，怎么滴，你还想和人家干啊？
“我哪晓得多少人噻。”曾春艳说，“反正每次来的人都不固定，但打人是真敢下死手，我看到都不敢动，心脏都快蹦出来了，直冒冷汗。”
“工业区的物业不管吗？招过保安没？”陈军忽然问了一句。
“管个屁，保安招过了。”曾春艳苦笑地摇了摇头，“最开始两个人干了不到一星期就自己跑了，后面一个吃里扒外跟何云江的人勾搭到一起，还有一个......”她顿了顿，“被人家打住院了，肋骨断了两根，现在还躺着呢。上午我急着出门就是去医院看下这个员工。”
陈军的脸色凝重了起来，这顿饭不是请客吃饭，是找人求救啊。
“所以你们找我和勇哥？”
“你俩今天站出来那一刻，姐就看出来了。你们是靠得住的人。”曾春艳看着他俩接着说：“我给你俩一人开2800一个月，就负责厂子的安保，不让他们把废料拉走，其他啥事不用你们管。”
2800元。
陈军在蟠龙居花园当保安，算上50块租房补贴一个月到手630块，2800能顶之前四五个月的工资了。姐的学费一千六百八，要是干这个，一个月就够，但他没急着答应。
2800是不少，但纸箱厂老板也不傻，为什么宁可被泼油漆也不愿意花这个钱？因为这不是请保安，是找人挡刀。
为了2800去跟社会渣子拼命？
陈军心底第一个念头就是：你跟我开玩笑，活跃气氛的吧？
“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厂子一个月的废纸料能卖多少钱？”
曾春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多的时候四五吨，少的时候两三吨。”
“那我和勇哥两个人工资就是五千六。”陈军放下杯子，“就单我一个人的工资就差不多顶你正常卖废品的钱了，还要冒着得罪这些流氓的风险，有这必要吗？”
曾春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姐，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我不怕小流氓。”陈军声音平稳道，“但我和勇哥就是普通老百姓，不是混社会的，跟人拼命的事我们干不了。这活你应该报警，找派出所去处理。”
“报警有用我还找你俩？”曾春艳声音一下子拔高，不过很快又压了下去，“我报过警，没得证据，人家来了也只能口头警告。威胁我的话都是当面笑嘻嘻说的，你拿啥子录音？关几天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呢？我厂子还开不开了？”
“你也不缺那千把块钱差价，干脆让他们收走不就完了？”赵志勇颇为不解。
曾春艳从桌子下拿了瓶啤酒，开了后直接一口气怼了半瓶，打了个长嗝，脸色泛起潮红，声音带着哭腔：“小军，姐今天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实在没得法子了。”
“我和我男人都是川东的农村娃，不比你们强啥子，也就是运气好才走到今天。我跟你们敞开了说嘛，要是就废料回收那点事，我忍了也就忍了。上个星期那个何云江找到我说要入我厂子的股！还说他手里有订单给我做，你晓得他那个订单价是啥子价不？按他的价做，不到两个月我厂子就得黄！你们说，我一个普通女人啥子背景啥子关系都没得，我咋个办嘛？”
陈军沉默了几秒，站起身来：“姐，这顿饭谢谢你，钱我已经付了，你这个事我们真的爱莫能助，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陈军起身，对赵志勇道：“勇哥，走吧。”
“好。”赵志勇长身而起：“曾姐，你的事情最好还是寻求公安机关的帮助。”
“小军、志勇，等一哈！”曾春艳赶紧起身叫住二人，脸上还挂着泪痕，神色羞愧，“小军，这事是姐考虑不周，是姐不对。但姐是真的想帮帮你们，这顿饭说好是我请，咋个能让你来掏钱嘛？”
“姐，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们的确干不了那事。以后我要真有事需要你帮忙，你可不要推托哦！”陈军语气轻松，半开玩笑调侃道。
曾春艳从包里掏出一沓红油油的钞票，往陈军手上塞：“这里三千块，不多，你先拿到用倒，找工作不急倒这两天，手头宽裕点再说嘛。”
陈军伸手将钱推了回去，收起一贯的不着调样子，认真地看着曾春艳说道：“姐，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只希望如果我碰上难事了，你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帮我一把。这钱你收回去吧。”
“是啊，曾姐，我和小军虽然没什么钱，但也知道无功不受禄。这钱你不要再推来推去了，这里人多不太好。”赵志勇适时插了一句。
曾春艳看着他俩半天没说话，最后把钱塞回包里，叹了口气。
“是姐唐突了。你们有手机号没得？”
“勇哥有。”陈军指了指赵志勇。
赵志勇掏出他那个诺基亚，曾春艳报了自己号码，赵志勇存上后又给曾春艳拨了过去，让她存他的号。
“行，有事给我打电话。”曾春艳站起来，“钱你们不要，姐不勉强，但以后有啥子困难，开口就是。”
“谢谢姐。”
出了大排档，走了一段后赵志勇忽然开口：“我本来想这个月发了工资买个新手机。”
“买呗。”
“现在还买个屁啊。”
陈军摸了摸口袋里刚结的工资。陈静的学费1680，房租120，自己还要吃饭，想想就压力大。
俩人闷头又走了一段，赵志勇开口道：“那个姓何的也太欺负人了，四百几一吨，跟抢有啥区别。”
陈军没接话。
“唉，接下来也不知道干啥。”赵志勇挠挠头：“小军，你主意多，有啥方向没？”
“……”
“小军？”
赵志勇转头才发现陈军脸色不对，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一片临街民房和主干道交汇的十字路口上，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刚从三轮车上往下搬水果筐，菠萝、西瓜、苹果摆了一地，太阳伞也支了起来。
“勇哥。”
“嗯？”
“我现在有点事。晚上你来我家吃饭，到时再和你说下工作的事。”
“啥事儿啊？”赵志勇看他脸色不对。
陈军没回答。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快步朝十字路口走过去。
“嗳，你这家伙今天怎么毛毛躁躁的。”
赵志勇一阵无语，他租的房子就在前面十几米的巷口右拐，边走边点了根烟。
这边的陈军已经一脚踹过去，整筐苹果被他踹翻，果子滚了一地。
“让你们抢我姐的摊位！”
青年被他踹得坐到地上，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你踏马谁啊！身痒了是吗？”
三轮车上那个青年这会跳了下来，抄起一根扁担就冲上来：“老子干死你！”
赵志勇刚往巷道里走了几米，背后传来陈军的咒骂声和水果滚地的稀里哗啦声。
刚点上的那根烟直接被他扔下，转身朝路口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