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跪在地上,将手指轻轻压在那片暗紫色的皮肤上。手指陷下去,皮肤没有回弹,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他收回手,那片指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失。
“是水肿。”张仲景说,“阳虚不能化水,水湿滞留皮下。此妪的下消之证,根在命门,标在瘀血。治当温补肾阳,活血通络。”
“用什么方子?”
“金匮肾气丸加减。”张仲景的声音不紧不慢,“方中以附子、肉桂温命门之火,恢复下焦气化。地黄、山药、山茱萸补益肾阴,阴中求阳。茯苓、泽泻、丹皮利水泄浊。此为本方。但此妪下肢瘀阻严重,光温阳利水不够——加川牛膝引血下行,加丹参、鸡血藤活血通络。”
“溃烂的伤口呢?”
“先以内服药调其根本。创口用外治法:黄柏、白及、血竭研末,麻油调敷。黄柏清热燥湿,防创面染毒。白及生肌敛疮,血竭活血定痛。三味合用,可化腐生新。但你要记住——内服是本,外治是标。肾阳不恢复,下肢气血不流通,溃烂即便暂时收口,也会重新裂开。治此症,急不得,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方能见效。”
刘易把诊断结果用自己的话转述给老太太。他说得磕磕巴巴的,有些地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张仲景一眼才继续往下说,但老太太一直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没有质问,只是用那双锋利的眼睛一直看着刘易的脸。
等他说完,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屋里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瘦削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是第一个。”她忽然开口。
“什么?”
“第一个跟我说这个病能治的人。”老太太把拐杖靠在藤椅扶手上,两只枯瘦的手交叠在膝盖上,“镇上的西医跟我说,糖尿病是终身病,只能控制,不能治愈。烂了脚就是晚期了,早点截肢还能保住命。省城的专家也这么说。你说能治——是真的能治,还是哄我老太太开心?”
刘易没有回答“能”或者“不能”。他只是蹲在地上,仰着头看老太太,用一种很平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婆婆,我爷爷的病,西医也说治不了,要终身吃药。吃了三年,肝肾都吃坏了。我现在用中药给他调,他昨天早上起来,给我炸了五根油条。五根。以前他连站都站不稳。”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你这个小孩,”她说,“不像个骗子。”
刘易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谢谢婆婆。”
“别急着谢。方子你开,药我吃。但要是不管用——”
“要是不管用,您拿拐杖打我。”刘易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痰堵住一半的笑。那是刘易进屋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钱主任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自己那个骂走了无数专家的岳母,居然跟一个高中生聊得差点笑出声来——那张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惊讶了,是某种信仰被颠覆之后的茫然。
刘易从书包里翻出那个旧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开始写方子。他的字很小,很挤,因为平时要省纸养成的习惯。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钱主任。
“金匮肾气丸加减。熟地、山药、山茱萸、茯苓、泽泻、丹皮、肉桂、炮附子、川牛膝、丹参、鸡血藤。熬法写在后面了。外敷的药:黄柏、白及、血竭研末,麻油调敷伤口。每天换一次。另外——”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老太太,语气变得比刚才更认真:“婆婆,药能治病,但生活习惯得改。从今天起,晚上睡觉前至少两个时辰、三个小时、不能吃东西。甜的、油炸的、冰的,都别碰。饮食要清淡,但不能饿着。适当吃些粗粮和蔬菜。”
“为什么晚上不能吃东西?”钱主任皱起眉头,“西医没有这个说法。”
刘易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问了一句“师尊,为什么晚上不能吃东西”,然后等着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人入睡后,阳气内收,胃气渐弱。若睡前饱食,食物积在胃中不得运化,便会生热生湿。湿与热结,郁蒸上扰,灼伤津液,加重消渴。此事于消渴之人尤为紧要——夜食如添火于釜底,釜水本就将竭,再添一把火,便是竭泽而渔。”
刘易把这段话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磕磕绊绊,但大意没差。
钱主任听完,没有再反驳。他拿着那张方子看了又看,像是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什么破绽,但最终只是把方子叠好,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住了刘易。
“你叫什么名字?”
“刘易。”
“刘易。”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它的味道,“明天还来吗?”
刘易看了钱主任一眼,又看了老太太一眼,点了点头。
“来。换药的时候我来看。”
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把拐杖在地上轻轻拄了一下。那个声响不大,但在这个昏暗安静的老屋里,听起来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钱主任把刘易送到镇西的老街口,车停在路灯下,引擎轻轻震动着。
“小刘。”钱主任没有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方向盘前方的黑暗,“今天的事,谢谢你。”
“还没治好呢。”
“我知道。”钱主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是谢你治病。我是谢你肯来。”
刘易沉默了一会儿,推开车门下了车。晚风带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谁家的狗在叫,近处有电视机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他站在街口,看着钱主任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转身往家走。
“师尊。”
“嗯。”
“您刚才说的‘消渴’,就是糖尿病的古称?”
“可以这么说。”张仲景的身影在路灯下浮现出来,半透明的袍袖被夜风拂起,“但今人所谓之糖尿病,其实只是消渴的一种表现。消渴之证,分上中下三消。上消在肺,渴而多饮。中消在胃,食而多饥。下消在肾,饮而多溲。此妪之证,主要是下消,兼有上焦虚火。三消虽分三脏,实则同出一源——肾阳不足,命门火衰。”
“可是西医说糖尿病是胰岛素的问题。”
“胰岛素为何出了问题?”张仲景反问,“胰脏属脾,脾之运化依赖肾阳温煦。肾阳不足,则脾阳不振。脾阳不振,则胰脏运化无力。所谓胰岛素不足,不过是果,不是因。只盯着果而不究因,好比见叶子枯黄便往叶子上浇水,不浇根——叶子暂时绿了,根却一日日烂下去。”
刘易想了想:“就像钱主任说的‘终身病、治不了’?”
“不错。”张仲景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严肃,“若只以降血糖为治标,血糖虽降,肾阳更伤。肾阳一伤,水湿泛滥,瘀血内停。眼络瘀则目盲,足络瘀则足溃,肾络瘀则水毒内积。今人所谓糖尿病并发症,不过是阳虚水瘀互结的必然结果、不是糖尿病本身导致,是治标不治本的后果。”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卷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翻飞如金色的雪。
刘易站在老街的巷口,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师尊。
“师尊,老太太脚上的溃烂,为什么右脚烂了,左脚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