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等多久，完颜枭就过来接他。
他刚走到宫门口，还没登上等候的马车，赫连野身边的人便赶来传话，将他叫了回去。
赫连野把少年的事，还有让他随行监刑的安排，仔细说给完颜枭。
完颜枭听着，心里懂了赫连野的用意。
王上是想借着这趟差事，看一看这少年的心性，看看能不能好好打磨培养。
他自己也觉得这少年一腔热血，当即应下，会照看好少年，也会安排妥当他妹妹的事。
少年看见来人是完颜枭，不由得一惊。
完颜枭丝毫不在意他的惊讶，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往后这一路，你跟着我。”
少年点点头，迟疑着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完颜枭笑了笑：“你要是客气，便叫我指挥使。想亲近些，喊我完颜大哥也行，随你。”
少年想了想，认真道：“那平日里我唤你完颜大哥，等到了队伍里办差的时候，我再叫你指挥使。”
“可以，都依你。” 完颜枭爽朗应下，“你呢，叫什么名字。”
“敖其尔?布勒正。”少年恭声回话，“也可以唤我阿正。”
完颜枭又问：“你跟王上说要托付妹妹，你阿妹现在是留在村子里吗？”
布勒正摇头：“阿墨今天跟我一起进城了，我把她留在街市上卖草药，自己过来找塔娜姐姐。”
闻言，完颜枭打趣一句：“你倒是心大，就留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守着，也不怕遇上歹人。”
这话落进耳里，布勒正心头一紧：“我得赶紧去找阿妹。”
“我同你一道去。” 完颜枭道，“我已经应下王上，会找人照看好她。只是你这一趟外出，快则五六日，慢则半月，这件事，你还没有跟阿墨说吧？”
“还没。”布勒正点点头，“我这次进城去找塔娜姐姐，也只是碰碰运气，想求她帮忙，看能不能让我见到王上，别的没多想。”
“行吧。你们兄妹就先到我的府上住着。等我把诸事安排妥当，队伍这两日便要动身。你好好跟阿墨说清楚，别让她心里担惊受怕。”
两个走到宫门外，眼看就要登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完颜哥哥。”
完颜枭脚步一顿，转过身，见是图雅，连忙行礼：“小王爷，您怎么出来了？”
图雅的目光扫过他身侧的布勒正，问道：“这位是？”
布勒正跟着完颜枭一道行礼，唤了一句：“小王爷。”
完颜枭见图雅忽然出现在此，怕是有话要单独和自己说，便转头对布勒正道：“你先上车等我。”
布勒正应下，临上车前，深深看了图雅一眼。
坐进马车里，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掀开一点车帘，往外偷瞧。
图雅瞥见那微微撩起的帘角，目光稍作停留，随即伸手牵住完颜枭的手腕，往旁边走远了几步。
被她这样牵着，完颜枭耳根微微发烫，心底有些不自在。
他稳住心神，放柔声音：“怎么了？”
图雅没有松开手，小声道：“其实也没有要紧的事。有些话我不好去问阿兄，便想来问问你。”
“小王爷但讲无妨，只要是我能说的，定然如实相告。”
图雅：“你弯下一点身子。”
完颜枭依言弯腰。
图雅凑近，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阿兄近来事务繁杂，既要打理朝堂政事，还要陪着嫂嫂。我就是想问一问，我阿布的丧礼，阿兄打算什么时候办？”
完颜枭安静听她说完。
图雅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他耳根又烫了几分。
他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件事，仔细想想也是，逝者总要入土为安。
当日接她入宫之后，玦王的遗体便放在冰窖里暂时安放，可终归要送入王陵安葬才算落定。
只是这些日子，王上一直没有提起丧礼的事。
他心里猜想，王上应当是打算等西域、西凉这边的风波平息，再安心筹办玦王的葬礼。
完颜枭他低声回话：“小王爷放宽心，这件事王上定会好好安排。还请再多给王上一点时日。”
图雅心里悬着，抿了抿唇，小声追问：“那，那我阿兄，是不是还在怪罪阿布？”
完颜枭连忙安抚：“并没有，小王爷切莫胡思乱想。”
其中不少内情他不便细说。
好在玦王最后交出兵符，稳住了局势，保全了王庭，从前犯下的过错，多少能抵消些。
而且，他清楚赫连野的性子，人已经离世，便不会再和逝者苦苦追究。
再说王上素来疼图雅，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图雅点了点头。
她信完颜枭，他是阿兄身边得力的心腹，定然不会哄骗自己。
“那我先回去了，完颜哥哥，再会。”
完颜枭伸手拉住她，温声道：“小王爷安心在王庭住着。王上素来疼你，不会揪着你阿布从前的过错不放，人已经不在了。”
图雅应了一声：“我知道。”
完颜枭没有立刻放她离开，又补上一句：“对了，我这两日就要动身前往西凉办差。”
图雅闻言，连忙叮嘱：“那完颜哥哥，路上千万当心，保重自身。”
“好！”完颜枭点点头，这才松开手，放她回去。
他站在原地，望着图雅渐渐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看图雅的言语神色，分明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兄长。
完颜枭在心底告诫自己，图雅只是年纪还小，尚不明白他心底这份不一样的情意。
等她再长大一些，或许就明白了。
他转身回到马车旁，掀帘上去，就见布勒正安安静静坐在车里。
完颜枭吩咐车夫启程回府。
一路行着，布勒正还是按捺不住，问他：“完颜大哥，方才那位是谁呀？”
“是王上的堂妹，图雅小王爷。” 完颜枭回道。
布勒正又问：“那她现下住在王庭里面吗？”
完颜枭应了一声，立马跟着警觉起来，侧目看他：“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布勒正连忙摇头，只说没别的意思。
可完颜枭心思缜密，一下子就看出端倪。
刚刚就看见布勒正一直望着图雅，现下又接连追问，凭着男子的直觉，他心里隐隐觉得，这少年，怕是对图雅动了心思。
他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带着几分警示：“我劝你不要打不该有的主意。小王爷身份尊贵，不是谁都能痴心妄想的。”
布勒正挺直脊背，认真说道：“我晓得。所以，我打算从西凉回来，就报名加入漠北军，好好历练，像完颜大哥一样，得到王上的赏识。我相信我可以做到。”
完颜枭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布勒正又接着往下说：“小王爷年纪尚小，我也还年轻，只要我肯努力，总会有机会的。”
这话一出，完颜枭的面色更难看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合着对比下来，是说他年纪大了？
他也才二十五，哪里算得上老。
完颜枭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重了些：“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你连军营的门槛都还没踏进，就开始想这些事。别仗着救过王上，便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这件事，绝无可能。”
见完颜枭语气陡然加重，脸色也沉了下来，布勒正像是忽然品出了几分味道，试探着开口：“完颜大哥，你怎么这般激动，莫非你对小王爷，也存着心意？”
完颜枭眉头紧蹙，硬声道：“这事与你无关，不必多问。”
布勒正闭上嘴，安静下来。
听这话语气，应当是那么回事了。
布勒正在心里默默掂量：完颜大哥模样英挺，家底丰厚，又是王上倚重的心腹，对比之下，如今的自己一无所有。
可片刻之后，他又稳住心神，宽慰自己：他年纪还轻，肯吃苦肯坚持，总有一日能闯出一番名堂。
完颜枭看他不再言语，还以为他已经放下了这份念想。
没成想，就听见布勒正认真说道：“无妨，完颜大哥，我们不妨公平竞技。”
“.......”完颜枭一噎，脸色黑得就跟黑炭一样。
合着他这是给自己招来一个情敌？？
早知道这样，他真不该应下王上的吩咐，接手这个少年。
可转念一想，罢了，犯不着跟一个少年置气。
少年人一腔热血，这份心思他能理解，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再说眼下一切都未成定数，他连军营的门都还没踏进去。
就算之后他通过选拔，又或是王上感念他的恩情，准许他进金翎卫又如何？
还不是由自己带着。
只要往后日日安排他操练、吃苦，好好磨一磨他的心性，总能慢慢打消他这份不切实际的念头。
到这里，完颜枭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