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赫连野便径直返回玄狼殿。
赫连野踏入大院,一股淡淡的药香迎面扑来。
他径直往里走,就见院中架着药炉,老嬷嬷守在一旁照看炉火。
看见赫连野,老嬷嬷连忙起身行礼。
赫连野抬手免礼,目光落在药炉上:“这是在熬什么药?”
恰在这时,萧雪柔从殿内走出来,迎上前:“王上回来了。”
赫连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关切问道:“你身子可是哪里不适,怎么在院里熬起药来了?”
她解释,“并非臣妾身子不适。今日臣妾传了李巫医过来,把昨夜整理出来的方子拿给他看过。李巫医斟酌后,又添了几味药材,我们这是在熬制解药。”
闻言,赫连野心中一松,又问:“熬药为何不去药庐?”
“王上莫非忘了昨夜我们商议之事?药庐中人多眼杂,太过惹眼。雪岚院若无王上准许,外人不能随意进来,这里才最为稳妥。”
赫连野微微点头。
萧雪柔伸手拉住他的手,一同走进殿内,才问道:“今日朝堂之上,事情进展如何?”
“一切按着我们昨夜商定的来。本王当众抛出疑点,若是暗中确有下手之人,这几日便会有动静。”
“如此,那我们只需静候,等着鱼儿上钩便是。”
赫连野看着她,语带赞许:“此番能布下这个局,多亏了你想出这条计策。”
萧雪柔摇了摇头,唇角微扬:“这并非臣妾一人之功,王上心中早有考量。王上可别将所有功劳都算在臣妾身上。”
赫连野低笑一声,握紧她的手:“你倒懂得谦让。只是若无你提点,本王未必能这般顺利设下圈套。”
萧雪柔不再同他争辩。
她知道赫连野素来这般,一旦想夸赞她,便毫不收敛,直夸得她面颊微微发烫。
只是,她心中还搁着另外一桩心事。
这副解药方子终究未曾经过验证,自然是不能直接拿去给城外的病患食用。
万一药性出了差错,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生出别的祸事。
到时候幕后之人还未揪出,又平添一桩麻烦,只会让王上再次陷入烦恼中。
她心中其实动了念头,想亲自少量试毒,可知道此事凶险,若是贸然行事,定会惹赫连野动怒。
便打算等他回来,好好同他商议一番。
萧雪柔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赫连野:“王上,臣妾有一事想同您商议。”
赫连野看向她:“你说。”
她略一斟酌,缓缓开口:“王上,您也看见了院中正熬制解药。这方子是臣妾与李巫医一同推敲出来的,我们翻遍医书,都找不到棘茸散对应的解药记载。李巫医说,此毒并非漠北原有,乃是西凉传来的毒物。臣妾想着,想亲自试一试这解药。”
男人闻言,眉头猛地一皱,神色骤然凝重:“你方才说什么?这毒,是西凉来的?”
见他反应这般大,萧雪柔心中微微一怔,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动容。
她点了点头:“是,李巫医是这么说的,查阅医书里的记载,也印证了此事。”
赫连野心下一沉。
西凉?
那不正是他胞弟赫连翰驻守的边境之地。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底慢慢浮起。
此毒源自西凉,而镇守西凉边境的正是他的胞弟赫连翰。
当初赫连翰的母妃那律氏获罪被贬,他会不会因此心怀怨怼,暗中勾结西凉势力,又联络漠北王庭里的内奸,联手布下了这场下毒的圈套?
赫连野指尖不自觉攥紧,面上神色越发沉冷。
萧雪柔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王上?”
他纷乱的思绪暂且收了回来,抬眼看向她:“本王失态了。怎么了?”
萧雪柔望着他凝重的神色,问道:“王上这般模样,可是想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他暂时压下心中对赫连翰的疑虑,转回方才的话题:“先不提这个。你刚刚是要同本王说什么?”
萧雪柔敛了敛心神,重新提起之前的事:“是关于棘茸散的解药。方子虽已拟好,但还没有经过人体验证,臣妾想着.....”
“你是打算亲自试毒验证?” 赫连野直接打断她的话,“想都别想,本王不许你冒这个险。”
“王上,”萧雪柔眨巴着眼睛,“臣妾若是不亲身一试,便无从知晓这方子是否管用。”
他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好,神色凝重:“不可。你是王后,此毒药性不明,犯不着拿你冒险。寻几只白鼠试毒便可。”
她蹙眉:“白鼠与人的体质终究不同,毒素发作的症状、反应都有差别,只能当作参考。”
“既然如此,那就找宫人或是丫鬟来试。” 赫连野依旧不肯松口。
“可旁人试毒,臣妾也无法真切体会毒素接触后的感受,不好根据反应调整药方。”
“本王说不行就是不行。”赫连野态度十分坚决,“你是本王的王后,你的性命,本王绝不能拿来冒险。你若实在不放心,那便由本王来试,本王来做你的白鼠。”
“这更不行!王上乃是万金之躯,朝中大小事务全都仰仗您主持,一旦有半点差池,大局便会崩塌!”
“那你也不准。你是本王的王后,若是你出事,本王岂能不心疼?不可拿自身去做这种凶险试验。”
二人一时僵持不下。
赫连野略一思索,开口提议:“你若是心疼青竹她们,那就让铁穆尔来试。他体格强健,忠心可靠,有什么反应也能如实禀报,他的话可信。”
萧雪柔闻言抿了抿唇,略一沉吟,才应下:“那便依王上所言。”
她心底暗自歉疚,默默道歉:铁将军,莫要怪本宫。若非万般无奈,本宫也不愿让你涉此风险。
不多时,铁穆尔便被传进雪岚院。
赫连野将试毒一事细细同他说明。
话音刚落,铁穆尔立刻躬身应下:“能为王上、王后分忧,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属下愿意一试。”
她看着铁穆尔,心底仍存愧疚:“铁将军,实在对不住。此事机密不能外泄,本宫又不忍心让青竹她们涉险,才想到劳烦将军。”
铁穆尔朗声回道:“王后言重了。属下身为男子,又是随侍王上的武将,本就该担起这份凶险,王后不必挂怀。”
萧雪柔取出那包取自旧营地、沾着棘茸散的泥土,摊开放在桌上。
她低声叮嘱:“这泥土已经存放数日,毒性应当弱了几分,你若是等会有不适便立刻告知。”
铁穆尔依言,取少量泥土轻触在手背皮肤之上,静静等候。
不过半刻钟,他手背上慢慢冒出一片细密的红疹,紧接着脖颈处也渐渐浮现出来,一阵阵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萧雪柔凑近,细细端详那片红疹,逐项询问铁穆尔的感受,问他皮肤是否有灼痛,有没有发麻之感。
铁穆尔强忍着痒意,如实回话,将身上所有感受仔细说给她听。
她将症状一一记下,又说:“劳烦铁将军再忍耐片刻。”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手背上和颈脖处的红疹蔓延得更宽,颜色也越发鲜红。
萧雪柔再仔细查看一番,才吩咐青竹把解药取来。
她将药碗递到铁穆尔面前:“铁将军,喝下之后但凡有半点不适,务必即刻告知。”
铁穆尔点了点头,端起药碗,仰头将解药一饮而尽。
几人静静等候着。
约莫又过半刻钟,萧雪柔又开口问道:“铁将军,现下感觉如何?”
铁穆尔回道:“感觉痒意已经消退不少。”
又等了片刻,只见他手背上的红疹渐渐褪去,颜色慢慢浅了下去。
萧雪柔心中一喜,看来这方子,是有效果的。
再过片刻,铁穆尔手背上的红疹尽数消退,完全不见了踪迹。
她脸上笑意更浓,转头拉住赫连野的手:“王上,您看见了吗?这方子是有用的。”
望着她欣喜的模样,赫连野心底也跟着欢喜,含笑夸赞:“本王看见了。柔儿,你做得很好,此番算是成功了。”
萧雪柔稍稍定下心:“只是城外病患的情况比铁将军重得多,怕是要连续服用几日药,才能彻底痊愈。明日臣妾打算亲自带着熬好的药,前去城外给灾民服用。”
男人神色微敛:“且先看看今晚的鱼儿会不会上钩。若是贼人还没有捉到,你独自前去太过凶险,本王陪你同往。”
萧雪柔眼底含着笑意,打趣道:“臣妾还以为王上定会一口应下陪臣妾。这么说来,若是今夜抓到下毒之人,王上便不陪臣妾去了?”
赫连野一时哑然。
萧雪柔忍不住笑出声:“王上莫当真,臣妾只是同您说笑。若是顺利捉住幕后之人,王上还要审问、处置,事务繁多,臣妾自行前去便可。一旦抓到元凶,城外便少了危机,况且还有金翎卫随行护卫,不会有事。”
“你啊,都学会打趣本王了。”他感慨,“只是你这般体恤本王,反倒显得本王太过瞻前顾后。”
萧雪柔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臣妾当真只是同王上说笑。臣妾知道王上还有要事要处理,城外送药一事,交由臣妾来办便好。”
赫连野神色一正,郑重叮嘱:“今夜不管能不能捉到贼人,本王都会安排足量金翎卫随行护你。”
萧雪柔点头应下,随即吩咐青竹备好各类药材,明日一早熬制药汤,带去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