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想象,欧翼这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但凭着老实人的直觉,他感觉得到,欧翼真的长大了。
“可是……”
欧母张了张嘴,还想再问。
“别可是了,早点歇着吧,明天我和大哥去矿区那边瞧瞧,看其他矿场还需不需要人手。”
欧父打断了她的话。
如今虽然搬进了砖房,但也意味着一家的开销更大了。
“矿区?孩子他爹,要不缓几天吧,最近矿区不太平。”
“我会见机行事的。”
不久,屋里安静了下来。
欧悦进学堂每月要交50块钱学费,此外还得在接下来的十一个月里,攒出500的费用,否则肯定会被第三区的城卫队赶出去。
至于欧翼……
欧父不愿他扛起这份重担。
他自己还能继续干!
周围的谈话声渐渐停歇,欧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本想劝父亲别去,现在矿场里太不安全,就算在别的矿洞干活,也难保不会遇到危险。
但欧翼也明白,自己根本劝不住他。
去矿上干活确实有风险,可对流民来说,矿工的报酬已经是最高的了。
当然,要是气血能到9点,倒可以去试试城卫队临时工的选拔。
如果选上了,不光有固定收入,还能包吃包住,甚至有机会住进一到四区。
不过,哪怕是城卫队的临时工考核,对流民来说也实在太难了。
更何况,欧翼看得清楚,连城卫队的精锐都伤亡惨重,真要碰上变异怪物,临时工肯定是先被推出去挡灾的。
眼下最实际的办法,还是多挣点钱,在不惹人注意的情况下,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些。
这样,欧父也就能找点轻省活儿,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下矿了。
“哥,你睡着了吗?”
欧翼正想着以后的打算,欧悦忽然小声开口,语气里透着迟疑。
“嗯?还没。”
欧翼转过身,看见欧悦睁着一双大眼睛正望着他。
“哥,我……”
欧悦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话就跟哥说。”
欧翼看出妹妹像是有心事,便放轻声音安慰她。
“我……我不想上学了。”
欧悦迟疑了一会儿,才把这句话说出来,说完眼圈就微微红了,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欧翼怔了一下,并没有责怪她,只是看着欧悦,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问道:“是老师太严厉了吗?”
“不是的,朱先生人很好,只有不听话的学生才会被他批评。”
欧悦赶紧摇头解释。
“那是为什么?有同学欺负你?”
欧翼眼睛稍稍眯起,这时才想起刚搬来第三区的时候,周围投来不少异样的眼光。
甚至他们收拾新家时,城卫队还接到举报,专门跑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离开。
本来他并不在意这些,毕竟他不会被别人的无知影响。
但对欧悦来说,这些风言风语似乎让她承受了很多。
“也……也不算欺负,他们今天骗我,说爹和娘都被老鼠咬死了。”
欧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清。
欧翼脸色一沉,从妹妹泛红的眼眶里,他能想象出少女当时有多绝望、多委屈。
“以后别理那些乱说话的人。”
欧翼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手臂上,安慰道:“小悦要继续上学,多学点知识,回来再教教我们。”
欧悦本来还有点抗拒,可听到后半句,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似乎被这个提议打动了。
她犹豫着抬起头问:“可是,你会不会嫌我笨呀?”
“怎么会呢?”
欧翼笑了笑,摇头说:“你可是我妹妹,从小就很聪明。”
“哥,学费太贵了……”
欧悦很心动,但年纪小小的她,已经比同龄人更懂事。
“别瞎想,送你去上学,是咱们家赚了。”
“啊?赚了?”
“对呀,你想想,一个人学费50,等小悦学会了,回来教我和强子,我们再教给爹、娘……”
欧悦微微张开嘴,觉得哥哥说得真有道理!
“哥,那你明天能送我去学堂吗?”
过了一会儿,欧悦终于不再提退学的事了。
“没问题。”
欧翼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微笑着应允了。
待欧悦进入梦乡,欧翼凝视着窗外的黑暗,默默思考起来。
他明白,这个世道并不宽容,特别是对他们这样从外面来的人。
那些被高墙赶出来的“讲究人”
,总喜欢把自身的优越感强加给别的流浪者,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更了不起。
第二天一早。
“娘,我上学去啦。”
欧悦慢慢喝光了碗里清得见底的稀饭,小心接过母亲用旧布裹好的午饭——一小罐几乎全是野菜熬成的糊糊,米粒少得可怜。
“等娘一下。”
欧母赶紧放下手里的扫把,快步走进房间。
自从住进这砖瓦房,她特别珍惜这个小院,每天清早都会把各处打扫得清清爽爽。
“不用啦,今天哥哥送我去学堂。”
欧悦跟在哥哥欧翼身边,走出了那扇让她觉得安心的大铁门。
一到街上,差别就像冰凉的海水一样扑面而来。
除了匆忙赶路的流浪者,路上渐渐多了许多同样去上学的孩子。
他们大多三五成群,身上的衣服虽不崭新却干净整齐,男孩穿着结实的粗布衣裤,女孩们有的甚至还穿着颜色褪去但样子好看的裙子。
和他们一比,欧翼兄妹就显得特别引人注意。
欧翼穿的还是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上面还留着些洗不掉的污迹。
欧悦的衣服更是短了一截,细瘦的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膝盖那里磨得快要透了,勉强用不同颜色的布片缝补过。
而且,那些孩子都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有藤条编的,木头做的,甚至还有几个孩子背着看起来相当牢固的皮制背包。
欧悦低下头,把手里的布包使劲往怀里藏了藏,安静地跟在哥哥后面,不敢抬头看那些同龄人的目光。
欧翼敏锐的感知力能清楚地察觉到那些投来的视线,有些是好奇的打量,但更多的,是毫无遮掩的轻视和厌弃。
一些同路的家长,甚至会有意把自己的孩子拉得更远一点,好像靠近他们就会沾上穷困和霉运。
欧翼脸色平静,眼睛直视前方,只是悄悄移动脚步,**妹护在自己身子侧后方,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替她挡住那些冷漠的目光。
看着身后少女身上的衣服,他心里默默想着,也该去给妹妹找几件合身的衣服,再买个像样的书包了。
他自己可以不在意这些,但是,妹妹的尊严,需要细心保护。
不久后,那扇显眼的红色大门出现在视野里,在周围低矮的砖房中间,显得格外突出和庄严。
这时候,学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候的学生和家长。
当欧翼带着欧悦走近时,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刹那。
大多数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妇人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他们,脸上是明显的嫌弃,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几个穿得鲜亮些的孩子甚至夸张地捏住鼻子,发出哧哧的嘲笑声。
“哟,这就是从垃圾场那边跑来上学的小脏孩?”
“穿成这样也敢来学堂?”
“离远点儿,别沾上穷味儿,我听说垃圾场那边好多流浪者都得了传染病,要是不小心碰上了,恐怕一辈子都去不掉。”
声音虽然不大,却足够清楚地传进欧翼和欧悦的耳朵里。
欧悦的小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小手紧紧抓住欧翼的衣角,低着头,恨不得能钻进地底下去。
欧翼察觉到妹妹的身子轻轻发颤,心头莫名涌起一阵怒意,目光顿时沉了下来,冷冷扫向那几个说闲话的妇人。
他悄然往前挪了半步,将欧悦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仿佛用身躯竖起一堵墙,隔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
“看什么看?穷酸相!再盯着瞧,小心我找人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正在此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吵闹与啼哭声。
只见一个穿着崭新衣裳、壮实得像头小牛似的胖小子,正横冲直撞地跑过来,嘴里发出快活的大笑。
他压根不管前方有没有人,几个挡路的孩子被他硬生生撞倒在地,其中一个膝盖磕破了皮,疼得放声大哭。
旁边的家长顿时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责骂,却瞥见跟在胖小子身后那个一言不发的中年汉子,顿时像被扼住了喉咙,怒气憋在胸口不敢发作,急忙拉起自己的孩子躲到一旁。
那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看上去和寻常流民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脖子与手臂上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疤,尤其左肩处一道长长的疤痕,像蜈蚣般盘踞着,显露出他绝非寻常人物。
那一身凌厉的气势,令周围的流民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这是个常年与荒野中变异野兽厮杀的猎兽者!
“呸,猎兽者就了不起啊?说不定哪天就死在荒郊野岭了……”
等那对父子走远了些,才有家长压着嗓子,愤愤地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听你爷爷说,你又三天没去学堂了?”
中年男人脸色严肃,嗓音沙哑,带着不容反驳的严厉,一把拽住还想往前冲的胖儿子。
小胖子似乎有点怕父亲,嘴上却不肯认输,指着那几个被撞倒、正在哭的孩子叫嚷:“他们自己没长眼睛,挡我的路!老说我欺负人,我忍不住打伤了他们,回家你又要揍我……”
他语气里满是委屈,仿佛自己才是受了欺负的那个。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