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也显得旧,有些砖缝里钻出干枯的野草,房顶的瓦片也碎了不少,可跟十一区那些破土屋比,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偶尔有第三区的居民从砖房里出来,或靠在门口说话,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旧,但大多整齐、干净,很少看到十一区那种破破烂烂、补丁叠补丁的困窘样子。
男人们脸上虽然也带着累,却少了一些被生活压得完全麻木的神气;女人们头发梳得整齐点儿,甚至有人还在鬓角插了一朵褪了色的布花。
当老欧一家推着板车、满身灰土地走过时,这些“讲究”
的居民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里头甚至带着明晃晃的瞧不起。
“哟,哪儿来的?推这么一车破烂!”
“看那模样,像是从外面垃圾区跑来的吧?”
“听说今天外头闹鼠群,怕是吓破胆了?想蹭到咱们这儿躲灾?”
“想得倒美!城卫队是白吃饭的吗?能放他们乱窜到这儿?”
“离远点儿,别沾了霉气!”
压低的嘀咕声像苍蝇嗡嗡似的,毫不遮掩地飘进老欧一家耳朵里。
欧母和大伯母不自觉地低下头,把身子缩了缩,巴不得别人看不见自己。
欧父和大伯绷着脸,攥紧板车的把手,眼睛直直看着前面,只是太阳穴边的青筋隐隐在跳。
欧强拳头捏得紧紧的,别人说他什么他不在乎,可看见母亲她们被这种眼神和话语欺负,他恨不得一拳挥过去。
对这些议论,只有欧翼好像没听到一样,他只是静静地把周围的地形布局和路上遇到的几个城卫队巡逻位置记在心里。
按规矩,他们找到了第三区的城卫队值班点。
这儿居然用沙袋和铁丝网围出了一个小小岗哨,比起十一区那些吊儿郎当、有时还会**流民的城卫队员,这里的队员虽然也抬着下巴、一脸傲气,但至少穿着统一的皮甲,武器维护得也更像样,显得有板有眼。
很快,照程序问话、检查——虽然也没什么可查的,接着就是交钱和登记。
当欧父手发着抖,把五百块钱放到桌上时,那名城卫队员嫌弃地用一根手指按着钱捏起来,随手丢进一个铁皮箱,然后扔过来一把生着锈的铁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模糊的号牌。
“丙区七排九号。”
“规矩都清楚吧?不准吵闹,不准私斗,费用提前一个月交,违反的重罚,甚至赶出去!”
城卫队员不耐烦地摆摆手,像在赶苍蝇。
老欧握着那把铁钥匙,心里却激动得厉害。
他们早就习惯城卫队这种态度了,给点冷脸根本不算什么事。
这一家子推着小车,跟着路牌的指引,在像迷宫一样的砖房小巷中绕来绕去,总算寻到了“丙区七排九号”
这个地方。
面前是扇厚重的木门,外面还包了一层铁皮,门上挂着一把看起来挺牢靠的金属挂锁。
铁皮虽然生了锈,木门也有细细的裂纹,但比起十一区那些用破木板拼成、晚上还得拿木棍顶住的“门”
,已经好上太多太多了。
欧父拿出钥匙开了锁,那清脆的金属响声,让他们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刚推开沉沉的木门,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混着灰尘的气味就冲了出来。
砖房小院很小,一眼就能看完,大概也就十平米左右,地面是粗糙的泥土地,墙壁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红砖,角落还能看见蜘蛛网。
可是,它有四面完完整整的墙!
有一扇能锁紧、还包着铁皮的门!
另外,还有三间屋子,虽然很旧很破,但门窗都是好的,墙角虽有蛛网,只要稍微打扫一下,就能住人了。
对在十一区那种地方住了很久的一家人来说,这里带来的安全感,根本没法比!
“快……快进来呀!”
欧父声音有点发颤,最先回过神来,赶紧叫大家把板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拿进屋。
一家人安静却利落地忙活起来,卸下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铺上虽然破旧但洗干净的被子,把仅有的几件锅碗瓢盆摆到角落那处用砖头搭的简易灶台上。
他们的动作有点机械,脸上却带着像在做美梦一样的笑容。
欧母收拾东西时手一直微微发抖,好几次差点没拿稳,欧翼走过去扶母亲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和欧强接着收拾。
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这小小的一家人心里蔓延开来。
忙碌中,偶尔互相看上一眼,都能从对方眼里察觉到一丝不敢太明显、小心翼翼的盼望。
在这之前,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居然能花上一大笔钱,住进第三区域。
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们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娘,时候不早了吧?小悦是不是该放学了?”
欧翼一边收拾屋子,一边随口问道。
欧母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天色,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她这才一拍大腿:“哎呀,看我这记性!”
“别傻站着了,跟我一块儿去接小悦。”
欧母看了一眼正对着砖墙发呆傻笑的欧父,笑着说他。
欧父这才回过神来,乐呵呵地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走出院子,门还没关紧,又忍不住从外面仔细瞧了瞧这间一年里都归老欧家住的房子,心里终于有了归属的感觉。
学堂门口。
学生们已经下课了,大部分三三两两地离开,一小部分有家长来接。
欧悦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脚下平整的街道,好像努力在回想回去的路。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九岁的小女孩,虽然很早懂事,懂得尽力帮家里分担,但面对陌生的环境,终究还是有些无措。
这时,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走了过来,他们衣服整洁,脸蛋也比较干净,虽然不算胖,但绝不是欧悦这种面黄肌瘦的样子。
“脏小孩,你娘不会来接你啦!”
“就是,我刚听我爹说了,今天闹了鼠潮,边缘的垃圾区都被老鼠群袭击了,你爹娘恐怕已经……”
看见欧悦呆呆地站在那儿,几个小孩嬉笑着围上来,话里满是嘲笑和恶意。
“才不会!”
欧悦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听到最后,生怕对方说出“被老鼠咬死了”
之类的话,嘴角微微发抖,反驳道:“我爹娘才不会……才不会有事!”
欧父他们昨晚就没回来,她一整天都在担心这件事。
“嘿嘿,要不是矿鼠把你娘咬没了,她怎么到现在还不来找你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裙子的女孩靠过来,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跟你说,我们第三区可不是废料场,天黑了要是没地方待,可是会被撵走的。”
一群孩子笑闹着,脸上看不出对变异生物有半点害怕,好像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似的,甚至拿来当取乐的由头。
听见这话,欧悦眼皮微微抖了抖,手指悄悄捏紧了衣服边。
旁边有几个小孩似乎有点看不过去,可是他们的爹妈一瞧见欧悦浑身脏污的样子,马上拦住了想靠过去的孩子,唯恐沾上倒霉气。
“小悦!”
就在欧悦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时候,一个人从人堆里急急挤了出来。
“娘!”
听到那听惯了的嗓音,欧悦猛地抬起了头,一看见欧母,脸上瞬间亮了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小步快跑过去,一头扎进母亲怀中。
这时,她才注意到,欧父也站在母亲身后:“爹,你也来了啊!”
“来了来了。”
欧父在一边搓着那双粗粝的手,咧嘴笑了。
旁边刚才还嚣张的那几个孩子立刻没了声音,转头跟着其他孩子溜开了,不过,依稀还能听见一些难听的嘀咕。
“咱先离开这儿吧。”
欧母感觉到四周投来的各样视线,不想在这里多待。
欧悦很快就发现,走的并不是回十一区的那条路,忍不住小声问:
“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欧母低下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轻松笑容,轻轻握着她的小手说:“新家都收拾好了,我们来接你回去。”
“新家?”
欧悦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对!新家,咱们搬到第三区住了。”
“是砖头盖的房子,门还包了铁皮,能锁起来的。”
欧父用力地点点头,比划着用钥匙开锁的动作,嘴里模仿出“咔哒”
一声脆响:“听到没,就这个声音,可牢靠了。”
欧悦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最了不起的事情。
砖房,铁皮门,还能上锁?
在她小小的见识里,最结实的就是学堂那扇厚木门了,她小手不自觉地揪紧了母亲的衣角,眼里全是盼望。
欧父嘴里那声“咔哒”
,仿佛成了世上最好听、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回去的路,比想象中要近不少。
经过城卫队的岗哨时,欧悦看着两个身穿统一皮甲的队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往的人,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朝欧父身旁挨近了些。
“别怕,这是第三区的城卫队,他们巡得很勤,以后咱们晚上都能睡得安稳了。”
欧母感觉到她的紧张,低声安慰。
欧父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在这片废土上,能睡个安稳觉是件奢侈的事,哪怕是壁垒里的大人物也难免担心。
不过,比起从前,他们确实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拐过两条窄巷子,终于停在“丙区七排九号”
门前。
欧强正拿着一把旧扫帚,哼哧哼哧地清扫墙角的蜘蛛网和积灰,虽然弄得灰尘飞扬,但那一小片泥地确实平整了不少。
欧翼则拿着一根长竹竿,仔细地把屋檐和窗框上的蛛网挑下来。
“小悦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欧翼望向门口,看见欧悦小心地迈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