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它的人,心里装着谁。”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软榻上婴儿细微的呼吸声。
时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那里,两手搁在膝上,视线从母亲的脸移到腕上那枚玉镯,又从玉镯移回她的脸。
沈清妧倒不催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不用急着回我,慢慢想。”
“不用想。”
时安的声音沉了沉。
“我懂您的意思。”
“你说说看。”
时安站起来走到软榻边,把怀瑾踢掉的被角重新掖好了。
“空间里的灵泉能救命,良田能活人,藏书阁能教人。可这些东西换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来用,灵泉能拿去谋私,良田能拿去敛财,藏书阁里的兵书能拿去造反。”
沈清妧的嘴角弯了弯。
“所以呢?”
“所以您让我先教怀瑾认药,不是在教他本事,是在教他心。”
时安回过头来看着她。
“一个连草木都肯俯下身去认的人,轻易不会拿手中的权柄去践踏旁人。”
沈清妧把茶碗放到桌面上。
“行了,你确实懂了。”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时安赶紧过来搀。
“别扶,我自己走得动。”
沈清妧甩开他的手,自己慢慢往门口挪。
“去吧,明天叫念安过来,别忘了。”
“忘不了。您也早些歇着。”
沈清妧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软榻上的婴儿,又看了一眼站在灯下的儿子。
“时安。”
“嗯。”
“你小时候跟你爹长得像,老了倒跟我越来越像了。”
时安愣了一下。
“都瘦。”
沈清妧扔下这两个字,一个人走了。
第二天念安来得比时安预想的还早,天刚亮就到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大食盒,身后还跟着个抱着包袱的丫鬟。
“哥,我给娘带了她爱吃的糯米藕和桂花糕,还有给小侄子缝的虎头帽。”
念安把食盒往桌上一搁,径直往内院走。
沈清妧正坐在内院的廊下晒太阳,陆衍在旁边给她梳头。
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可陆衍梳起来还是慢慢的,一绺一绺地理顺了再拢到脑后,跟四十年前一个手法。
念安走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放慢了。
“娘,爹。”
沈清妧抬起头来。
“来这么早?”
“您叫我来议事,我还敢磨蹭不成。”
念安在廊下找了把椅子搬过来坐下,目光在陆衍手里那把木梳上停了一息。
“爹,您这手比我可细心多了,我给我家那闺女梳头每回都扯哭。”
陆衍把最后一绺头发别好,插上那根用了几十年的木簪。
“你手重,跟你娘一样。当年她给你扎辫子的时候你也哭。”
“我哭过吗?”
“哭过。”
沈清妧接了一句。
“不光哭了,还把我簪子掰断了一根。”
念安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茬。
时安抱着怀瑾从屋里出来,婴儿已经醒了,正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子四处看。
“念安来了?”
“来了。”
念安凑过去看了眼侄子。
“这小子长得可真快,上回见还跟只小猫崽似的,这才半个月就胖了一圈。”
“别闹他。”
时安把孩子递给林若竹,自己在廊下坐下来。
“若竹,你带怀瑾去喂奶,我们这边要说两句私话。”
林若竹接过孩子,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上面,暖融融的光铺了满地。
沈清妧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陆衍坐在她右手边,时安和念安坐在对面,一家四口隔着半丈的距离,中间搁着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念安带来的那两只食盒,桂花糕的甜香从缝隙里飘出来。
沈清妧没有先开口,而是让来福把食盒打开,自己拈了一块桂花糕搁在嘴里慢慢嚼。
“娘,您昨晚说有话跟我们说。”
念安率先打破了沉默。
沈清妧把嘴里那块糕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
“不急吃完再说。”
念安瞪了时安一眼,意思是你怎么不催催。
时安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沈清妧又吃了一块糯米藕,放下筷子,嘴角带着桂花的香甜。
“你们两个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凉州,咱家住的那个院子?”
时安点了下头。
“记得,土坯墙,三间屋,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杏树。”
“杏树还在呢,今年还结果了。”
沈清妧的眼里有一层温温的光。
“那个院子是咱家最穷的时候住的地方。流放刚到凉州那会儿,你爷爷伤还没好透,你奶奶走路都颤,你弟弟妹妹一个十二一个八岁,全指着我。”
念安往前探了探身子。
“娘,这些事您从前讲过的。”
“从前讲过的是经过。”
沈清妧把帕子折好搁到桌面上。
“今天我要讲的是为什么。”
念安把嘴闭上了。
“当年我们家为什么能从那个土坯院子里活过来?”
沈清妧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轮流扫了一遍。
“不是因为我有空间,不是因为灵泉能治病良田能种粮。”
时安没出声。
“是因为你们的外祖母,在抄家那天被人害死之前,把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我。”
沈清妧抬手把左腕上的玉镯露了出来,日光照着那枚温润的古玉,微微泛着莹光。
“这枚镯子值不值钱?值。空间里的东西值不值钱?值。”
她把手放下来。
“可你们外祖母真正留给我的,不是这些。”
念安问出了嘴边的话。
“那是什么?”
“是她这个人。”
沈清妧的声音轻了下去,可每个字都落得扎扎实实的。
“她一辈子行医济世,从来没把穷人当穷人看,没把病人当银子看。求她看病的人排到巷子口,她一个一个看,看到天黑了打着灯笼接着看。”
沈清妧的手搁在膝上。
“当年流放路上我咬着牙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空间里还有多少粮,是我娘蹲在药柜前给流民把脉的样子。”
她停了停。
“那个样子撑着我走了三千里,也撑着我走了这一辈子。”
院子里很安静,连风都歇了。
沈清妧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时安和念安。
“所以你们记住。沈家不是靠空间起来的,空间是工具,人心才是根。你们的外祖母留下的不是一枚镯子,是一颗心。”
念安坐在椅子里没动,可眼眶红了。
时安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蹭了蹭,声音有些哑。
“娘,您这是在交代后事呢。”
沈清妧瞪了他一眼。
“谁交代后事了,我精神着呢。”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石桌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糯米藕。
“我是在给你们讲道理。这些道理我要讲清楚了让你们往下传,传给怀瑾,传给念安的孩子,传给往后每一代沈家的孩子。”
“传什么?”
念安把眼角的湿意用袖子蹭掉了。
沈清妧嚼着糯米藕,嚼完了擦擦嘴。
“明天我跟你们说。”
时安和念安同时看着她。
“今天太阳好,我先晒会儿。”
沈清妧把筷子搁到桌上,靠回椅背里头,眯起眼对着暖阳,一副谁都别来打扰的架势。
陆衍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了弯,把膝上那条毯子抖开了盖到她腿上。
时安和念安坐在对面,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再开口。
太阳晒了一个时辰,沈清妧打了个小盹醒过来,发现念安把她闺女也接过来了,五岁的小丫头正蹲在廊下逗怀瑾玩。
一家老小凑在这个不算大的院子里,三代人坐着站着蹲着,乱糟糟的,可看着就高兴。
沈清妧坐在椅子里看了好一会儿。
“陆衍。”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陆衍倒了碗温水递到她手上。
“你说呢。”
沈清妧喝了口水,把碗搁下来。
“值。”
她看着念安的闺女拿着一根草在怀瑾鼻子前面晃,小婴儿的手往上抓,抓不着就蹬腿。
“从今天起更值了。”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圆桌吃了一顿,来福张罗了满满一桌子菜,把凉州带来的腊肉也切了一盘。
沈清妧胃口比平时好了些,多吃了半碗饭。
饭桌上念安的嘴一刻没停过,一会儿跟她爹拌嘴一会儿拿时安打趣,林若竹在旁边笑得直捂嘴。
怀瑾窝在摇篮里,被大人们的笑声闹得也不睡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头顶的灯笼看。
吃完饭,沈清妧把时安和念安又叫到了跟前。
“你们小的时候我跟你们讲过一件事,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哪件?”
念安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脚边。
“我跟你们讲过你们太祖母年轻时候经历过的事。”
时安的手停住了。
沈清妧的声音很慢。
“那时候沈家还没有后来那么大的名声。你们太祖母嫁进沈家的时候,沈家也只是个小门小户的武将之家。”
她的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沈家一步一步走上来,不是靠打仗打出来的,是靠你们太祖母在后面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念安往前凑了凑。
“缝什么?”
“缝人心。”
沈清妧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将士的衣裳破了她补,家眷有了难处她帮,谁家孩子病了她带着去看大夫。不是做给谁看的,就是这么个人。”
她偏过头来。
“你们曾祖母是这样的人,你们外祖母也是。我呢,大约学了她们三分,不敢说十分。”
时安在灯下开口了。
“娘,三分已经够了。”
“够不够的不是我说了算。”
沈清妧拍了拍念安搁在她膝上的手。
“我的意思是,这种东西传不传得下去,不看我这一代,看你们的。”
念安仰着头看她。
“娘,您到底要跟我们说什么?”
沈清妧看着她闺女的脸,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
“明天来祠堂,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念安急了。
“您怎么老卖关子。”
沈清妧笑了一声。
“因为有些话,得在该说的地方说。”
念安张了张嘴,看了时安一眼。
时安没说话,朝她摇了摇头。
念安把嘴闭上了。
当夜,沈清妧躺在床上没立刻睡着。
陆衍在她身旁翻了个身,伸手搭到她手背上。
“妧妧,你在想什么?”
“在想祖训的词。”
陆衍的手指蜷了蜷。
“定了几条?”
“三条。”
“念给我听听。”
沈清妧在黑暗中把那三条祖训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陆衍听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声音轻得像是被夜风含在嘴里的。
“妧妧,这三条要是你娘在,她一定也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