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劳烦沈家,再扶一程。”
萧宁把这句话说完,攥着沈清妧手指的力气松了些,像是把攒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
沈清妧坐在榻边没有立刻应声,她的手覆在萧宁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掌心里那股子残余的温度。
“你先别急着说这些,把精神养回来再谈。”
“养不回来了。”萧宁的嘴角动了动,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坦然。“姐姐,你是大夫,骗谁都不该骗我。”
沈清妧的手指在他腕上停了一息,收回来了。
“行,那就说。”
萧宁费了点力气把身子往枕头上靠了靠,沈清妧伸手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些。
“让承儿和时安进来。”
沈清妧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萧承和时安就站在门外的廊下,两个人都没走远。
“进来吧。”
萧承和时安一前一后进了寝殿,萧承在龙榻右侧跪下来,时安站在沈清妧身后。
萧宁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脸上转了一圈,看了半天才开口。
“承儿。”
“儿臣在。”
“你跪着做什么,起来坐。”
萧承没动。“儿臣跪着听。”
“朕让你坐你就坐。”萧宁的声音虽然虚弱,可那股子帝王的架子还撑着。
萧承站起来搬了把凳子坐到榻边,跟沈清妧隔着龙榻面对面。
“时安。”萧宁又喊。
“臣在。”
“你也坐。”萧宁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指了指旁边那把空着的椅子。“今天说的话不是君臣之间的话,是长辈对晚辈的话,你们都坐着听。”
时安搬了椅子在母亲旁边坐下来。
殿里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两下,噼啪一声脆响。
“朕坐了三十多年这把椅子。”萧宁的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当年你姑母翻了案,靖王扶朕上位的时候,朕心里头其实怕得很。”
萧承的背脊直了些。
“怕什么?”沈清妧接了一句。
“怕坐不稳。”萧宁的目光落在帐幔上。“赵家刚倒的那几年,朝堂上一半的人是赵家余党,另一半在观望。朕每天上朝跟坐在火炉上似的。”
“后来呢?”时安开口问。
“后来你珩舅父来了。”萧宁的嘴角弯了弯。“珩卿站到朝堂上的第一天,替朕挡了三波弹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两个老臣辩得哑口无言。朕坐在龙椅上看着他,心想这个人怎么比他姐姐的嘴还厉害。”
沈清妧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后来有了珩卿,有了你姑母和姑父在背后撑着,朕才慢慢踏实了。”萧宁偏过头来看着萧承。“承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儿臣知道。”萧承的声音沉下来。“父皇是想告诉儿臣,这把椅子坐上去了不能只靠自己。”
“对。”萧宁的手摸索着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握住了萧承的手腕。“你比朕聪明,脾气也比朕好,可聪明和好脾气不顶用。你得有信得过的人。”
他的目光从萧承脸上转到时安脸上。
“时安。”
“臣在。”
“朕小时候你娘抱过朕。”萧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殿里的气氛松了松。“那时候朕才五六岁,你娘从流放路上刚到凉州没多久,朕跟着母后去探望亲眷,你娘端了碗药让朕喝,朕嫌苦不肯喝,你娘说你不喝今晚这碗粥就没了,朕吓得一口闷了。”
时安在旁边忍了忍,没笑出来。
沈清妧倒是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朕那时候就觉得你娘这个人厉害得很。”萧宁看着时安的脸。“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你娘厉害的不是嘴,是心。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别人活的,为沈家活,为百姓活,为这天下活。”
他的手松开萧承的手腕,用尽力气把两只手伸出来,一只握着萧承,一只握着时安。
“承儿,时安。你们这一代的君臣相得,要像朕与你们的长辈一样。守好这盛世。”
萧承和时安的手同时被他攥紧了,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萧宁喘了几口气,把手松开,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炭火的声响和他粗重的呼吸。
“还有一件事。”萧宁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沈清妧脸上。
“姐姐。”
“你说。”
“朕传位于承儿,望沈家如辅佐朕一般辅佐他。”萧宁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遗诏的分量。“但朕也要立一道规矩。”
沈清妧的目光跟他的目光对上了,没有闪避。
“沈家功高,世代荣华,却永不可掌兵权揽相权于一身。”萧宁把这句话说得极慢。“兵权和相权,择其一而守,不可兼得。这是护沈家,也是护大燕。”
殿里的空气凝了一息。
时安的手搁在膝上没动,可指尖拢了一下又松开。
萧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萧宁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姐姐。”萧宁看着沈清妧。“你觉得呢?”
沈清妧从榻边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撩起衣摆跪了下来。
这一跪把萧承和时安都惊住了,萧承从凳子上站起来要去扶她,被沈清妧抬手挡了。
“陛下圣明。”沈清妧跪在地上,声音稳稳当当的,没有半分勉强。“功高知止,是沈家立身之本。臣妾与沈家上下,谨记陛下教诲。”
萧宁躺在榻上看着她跪在殿中央的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上来一层水光。
“姐姐,起来吧。”他的声音哑了。
沈清妧叩了一个头才站起来,膝盖落地那一声在空旷的寝殿里传得很远。
“时安。”萧宁又喊。
“臣在。”
“你娘方才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记住。”萧宁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指尖颤着指了指殿角那张书案。“朕已经让人拟好了旨意,就搁在那书案上头。沈家世代不掌兵相二权于一身,违者褫夺爵位。这道旨意等朕走了之后,跟传位诏书一起昭告天下。”
时安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看见一份封了火漆的黄绢卷轴搁在那里,旁边是御笔亲书四个字的批示。
他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就走回来。
“陛下,臣替沈家接旨。”
萧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疲惫的,可安心的。
“好。”
他把目光从时安脸上移到萧承脸上,又从萧承脸上移到沈清妧脸上,一个一个看了过去。
“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萧宁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是信了沈家。”
殿里的炭火又爆了一声,火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到墙面上,明明灭灭。
萧宁闭上了眼。
沈清妧走回榻边坐下来,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塞回去。
“歇着吧。”
萧宁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来。
“姐姐,朕走了之后,你还回凉州吗?”
沈清妧把被角掖了掖。
“等你好了再说。”
“朕好不了了。”萧宁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了。“可承儿好就行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沈清妧在榻边坐了很久,直到萧承和时安从殿里退出去了,直到宫里的暮鼓响了,她才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承在门外候着,脸上的神情比进去之前沉了许多。
“姑母。”
“嗯。”
“父皇那道旨意。”萧承的嗓子紧了一下。“是他自己的意思,我事先不知道。”
沈清妧看着他,月光从殿檐上洒下来,把这个年轻太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你父皇做得对。”她说。“这道规矩不是限制沈家,是保全沈家。功高震主是古往今来多少忠臣的死局,你父皇用一纸诏书把这条路堵死了,往后沈家的子孙就不用在功高和猜忌之间挣扎了。”
萧承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松开了。
“姑母,父皇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信了沈家。”萧承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着殿里头睡着的人。“儿臣想说,儿臣这辈子最大的底气,也是有沈家在。”
沈清妧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父皇交代的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好好做。”沈清妧松开手,往殿外走。“你父皇替你铺的路,比他当年走的好走得多。别辜负了。”
走了几步她停住脚,回过头来。
“萧承。”
“姑母。”
“你父皇问我走了之后还回不回凉州。”沈清妧站在月光下,鬓边的白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我告诉你,我会回去。可沈家不会走,时安和念安都在京城,你珩舅父也在。你不是一个人。”
萧承站在殿门口,月光和灯影在他脸上交替,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也把父皇今晚说的每一个字都嚼进了骨头里。
“姑母。”他喊了一声。“父皇今天说的那道规矩,儿臣会亲手刻进大燕律典里。沈家护了大燕三代人,这道规矩就是儿臣替沈家立的护身符。”
沈清妧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一种正在成形的东西,像是一块璞玉终于被最后一刀雕出了棱角。
“你像你父皇。”她说。
“哪里像?”
沈清妧转过身去,往宫门的方向走,声音从夜风里飘回来。
“心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