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用谁替我挡,我自己站得住。”
这话陆衍转述完的第三天,正月初八,萧宁的旨意下到了内阁。
沈清珩接旨时跪在值房里,身旁站着六位内阁同僚,年纪最大的六十有二,最小的除了他便是四十七。
旨意宣毕,传旨的内侍走了,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户部尚书兼阁臣张士鸿率先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沈大人,恭喜了,代理首辅,天恩浩荡啊。”
沈清珩站起身,把圣旨交给值房书吏收好,转过身来面对众人,拱手。
“诸位大人,清珩年轻识浅,往后一年,还望各位多指教。”
张士鸿捋着胡子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沈大人客气了,您的本事,满朝谁不知道,指教二字可不敢当。”
旁边工部尚书刘恪拍了拍沈清珩的肩,倒比张士鸿真诚些。
“行了老张,别酸了,人家是真有本事坐这位子的。清珩,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老刘第一个支持你。”
沈清珩对刘恪点了下头,没有多话,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诸位大人先散了吧,明日辰时,内阁议事,清珩有些想法想跟诸位商量。”
众人散去后,值房里只剩沈清珩一人。
他坐回案后,把桌面上那摞待批的折子翻了翻,没有动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纸铺在面前。
提笔,写了四个字——分权而治。
第二日内阁议事,沈清珩没有坐到首辅那把椅子上,而是让人把椅子撤了,换了张与众人一样的方凳,围着长桌坐了一圈。
张士鸿进来时看见这布置,脚步顿了一下。
“沈大人,这是……”
“椅子硬,坐着腰疼。”沈清珩把茶盏往张士鸿面前推了推。“坐吧,今日不论尊卑,只论事。”
张士鸿捏着茶盏坐下,目光在那张空荡荡的首辅位置上扫了一圈,嘴角抿了抿,没再说什么。
众人到齐后,沈清珩从袖中取出一份手抄的册子,摊开在桌面上。
“诸位看,这是我拟的内阁分管条陈。”
册子从张士鸿手边传过去,一人一人往下递,每个人翻看时的表情都不太一样。
刘恪第一个抬头。
“你把河工和营造全划给我了?”
“刘大人管工部十一年,这两项没有人比你更熟,与其经我手再批转给你,不如你直接拍板。”
张士鸿的指尖在册页上某一行停住了。
“户部税赋与田亩,你也放手?”
“张大人经手天下钱粮二十余载,清珩若在这上头指手画脚,那才叫外行领内行。”
张士鸿把册子合上,放回桌面,手掌在封皮上压了一息。
“沈大人,你把日常政务全分出去了,那你自己抓什么?”
沈清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听得清楚。
“大方向,大政策,跨部协调,陛下交办的专项。其余的,各位比我做得好,我何必添乱。”
值房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檐角,叫了两声扑棱着飞走了。
张士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这回笑意到了眼底。
“沈大人,老夫活了六十二,头一回见有人坐上这位子第一件事是往外推权的。”
“不是推权。”沈清珩把茶盏放到一旁,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是各归其位,各尽其能。内阁六人,六双手,比我一双手做得多。”
刘恪拍了一下桌面,声音爽利。
“痛快,老刘第一个领命。”
其余几人陆续表了态,有点头的,有拱手的,连先前最不咸不淡的张士鸿也把册子收进了袖中。
“行,老夫试。”
散会后,沈清珩最后一个出值房,走到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长桌。
六把方凳围着,没有高下之分。
他把袖口拢好,踩着正月里稀薄的阳光往宫门走去。
这一年,内阁运转得比过去十年都顺畅。
各部再不必事等首辅批转,分管阁臣直接拍板,效率翻了一倍不止。而真正需要拍板的大事,沈清珩从不独断,必召众人商议,逐一听取意见,最后综合定夺。
春天,黄河下游决口,沈清珩三日内拟定赈灾方案,调刘恪督工修堤,调张士鸿拨粮拨银,自己只做居中统筹。一月之内堤固水退,两岸百姓无一饿死。
夏天,南疆边贸起了争端,外藩使节进京态度强硬,沈清珩一面安抚一面施压,不卑不亢,三轮谈判便敲定了新约,条款比旧约优厚三成。
秋天,科举舞弊案牵出两位地方大员,朝中有人替那两人说情,沈清珩只说了一句话——律法面前无例外。说完便把证据呈御前,萧宁照办,满朝肃然。
到了年底,内阁六人的考绩报上去,萧宁翻着那份报告看了许久,把身旁内侍都遣了出去。
“去请六位阁臣来。”
众人到齐,萧宁把那份考绩摊在案上。
“今年内阁的差事,朕看了,比往年哪一年都好。”
六人齐拱手。
萧宁的目光从张士鸿脸上扫过,又落到刘恪身上,最后停在沈清珩面前。
“诸位有什么想说的么?”
张士鸿率先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联名表章,双手呈上。
“陛下,臣等有本。”
内侍接过来递到御前,萧宁展开看了第一行,手指就顿住了。
臣等联名叩请——正式拜沈清珩为内阁首辅。
萧宁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份表章,落在沈清珩身上。
沈清珩站在最末,面色如常,既没有惶恐推辞,也没有志得意满。
张士鸿的声音在殿中回响,苍老但中气十足。
“沈次辅理政一年,公而忘私,谦而能容,断而有谋,虽年少而众望所归,实社稷之福。”
殿内安静了片刻,萧宁把表章合上,搁在案面。
他望着沈清珩,嘴角慢慢弯了一道弧度。
“清珩。”
“臣在。”
萧宁没有立刻说下去,手指在那份联名表上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事彻底落定了。
“明日早朝,朕有旨意要宣。”
沈清珩跪下行礼,额头触地时,膝下那方金砖冰凉,可他脊背笔直,一如十二年前在破庙里就着月光背书时的模样。
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张士鸿走在最后面,经过沈清珩身旁时脚步放慢了半拍,偏过头,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沈大人,老夫当年拦你的策时说过一句话——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沈清珩转过头看他。
张士鸿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六十二岁的老臣对后生晚辈能给出的最大体面。
“如今老夫把这话收回来,你受得起那把椅子。”
沈清珩拱手。
“多谢张大人这一年的成全。”
“不是成全。”张士鸿摆了摆手,迈步往前走,声音随着脚步远去。
“是你自己挣来的。”
宫门外,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灌进来,沈清珩站在门洞下,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天空。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是靖王府的马车等在宫墙外。
他迈步往前走,靴底踩在石板上,声响沉稳,一步一步,像踏在大燕未来的脊梁上。
车帘掀开,里头坐着一个人。
沈清妧手里端着盏热茶,见他上来便递了过去。
“怎么样?”
沈清珩接过茶碗,两手拢着碗壁,热气熏上来,把眉间那点冷意化开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膝上,抬起脸来看着姐。
“姐,明日早朝,陛下要下旨了。”
沈清妧的手搭在车壁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我知道。”
沈清珩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代理首辅第一天撤了那把椅子的时候。”沈清妧把帘子放下来,挡住外头的风。“我就知道,这位子早晚是你的。”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两姐弟坐在昏暗的车厢里,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沈清珩的声音才在黑暗中响起来,比方才轻了许多。
“姐,时安今日托人给我带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舅,等你坐上那把椅子,我给你送一幅字。”
沈清妧偏过头,车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灯光,照在她嘴角那道弧度上。
“什么字?”
沈清珩把茶碗放到车厢的小几上,声音里有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他说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