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告诉,他自己会走出来的。”
这话沈清妧说得轻巧,回府的马车上却没有那么轻松。
陆衍等在二门处,见她下车便递了只手炉过来。
“脸色不好,宫里出什么事了?”
沈清妧接过手炉握在掌中,两人并肩往后院走,穿过垂花门才开口。
“周庭安上表了,举荐珩儿接首辅。”
陆衍的步子没变,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陛下怎么说?”
“犹豫,怕人说任人唯亲。”
“你给他出了什么主意?”
沈清妧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里,呵了口白气出来。
“让珩儿先代理一年。”
陆衍点了下头,没多话,两人进了正房,丫鬟端了热汤上来,沈清妧坐在炕沿上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
陆衍在对面椅子上坐定,手肘搁在扶手上,侧着身子看她。
“你给陛下铺了台阶,给珩儿铺了路,给那些老臣堵了嘴。”
沈清妧把汤碗搁下,没接话。
“一石三鸟。”陆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出来的笑意。
沈清妧拿帕子擦了嘴角,抬眼看他。
“你笑什么。”
“没笑。”陆衍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只是觉得,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当年在流放路上盘算怎么活过明天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清妧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背抵着引枕,闭了眼。
“那时候是算怎么活,现在是算怎么让他们都站得稳。”
“累么?”
“还好。”她的声音轻了些。“珩儿的本事够,只是需要一个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台阶,我不过是把台阶替他垫出来罢了。”
陆衍的手落在她肩头,掌心带着热度。
“你信他能行?”
沈清妧睁开眼,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犹疑。
“当年流放路上,他十二岁,饿得走不动道,还趴在破庙里借着月光背书,说将来要科举翻身替沈家正名。”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屋角那盏灯笼上,火光跳了两跳。
“他说到做到了,往后也一样。”
陆衍没再说,两人在暖炕上坐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念安跟丫鬟说笑的声音,远的,脆生生的。
过了片刻,沈清妧又开口。
“有一件事我拿不准。”
“什么?”
“珩儿这一年代理首辅,必定有人试探他,有人使绊子。”沈清妧把手炉放到炕桌上,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他性子稳,我不担心他出错,我担心他太稳。”
陆衍挑了挑眉。
“太稳不好么?”
“太稳容易让人觉得没有魄力。”沈清妧坐直了身子。“首辅这个位子,光靠不犯错是不够的,得在关键时候有一锤定音的气势。”
“你怕他该硬的时候硬不起来?”
沈清妧摇头。
“不是硬不起来,是他太会替别人着想了。”她的语气里有种只有做姐姐的人才懂的了然。“从小就是,宁可自己多扛一些,也不愿让旁人为难。”
陆衍想了想,开口。
“那你打算提醒他?”
“不。”
“为什么?”
沈清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气扑面而来。
“他二十四了,不是十二岁那个在破庙里背书的孩子了。”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节被冷气冻得微红。“我能给他铺路,但路上的坎得他自己过。”
陆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把窗合上,挡住了那股寒意。
“行,那就看着。”
沈清妧转过身来,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替我盯着朝中的动向,谁想在这一年里使绊子,我要知道。”
“盯着可以。”陆衍把她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指节上搓了搓,像是要把冷气搓散。“可要是珩儿自己解决了呢?”
沈清妧的嘴角动了动,那表情不算笑,却比笑更笃定。
“那最好。”
窗外雪又大了些,落在院中青石板上,簌簌的声响填满了两人之间那几息的沉默。
陆衍松开她的手,退了半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时安今日在宫学里跟萧承说了一句话,我的人传回来的。”
沈清妧转过身面对他,等他说下去。
“他说——我舅要做宰相了,将来我要替他挡刀。”
沈清妧的手在袖中收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也许是自己猜的。”陆衍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他对萧承说这话的时候,萧承回了一句。”
“什么?”
“萧承说——你舅舅做宰相,我当皇帝,你替他挡刀,谁替你挡?”
沈清妧的呼吸停了一拍。
“时安怎么答的?”
陆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头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担忧,是一种做父亲的人看着孩子长大时才会有的复杂。
“他说——不用谁替我挡,我自己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