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骂我吧,骂我没用。”沈庭远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哑得不成调了,那张伏在地上的面孔被泪水和泥土糊在一处,全没了平日里将军的样子。
沈老太太望着儿子那副模样,没有劝他起来,只是将手搁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像是小时候哄他入睡时的动作。
那天傍晚一家人从坟地回来,沈庭远的眼眶肿了一圈,可那张面容上的什么东西,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松快了许多。
此后几日,老太太在祖宅里养着,精神竟比路上还好,每日让人搀着在院子里走上一圈,摸摸这里的墙,看看那里的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从前的事。
入夜之后,镇上的故老们轮流来宅子里坐坐,同老太太说些旧年的闲话,谁家的地今年收成好了,谁家的孙子娶了媳妇,谁家的老人走了,话题兜转转总绕不开那些故去的人和留下来的事。
到了第五日晚间,沈清蕊和沈庭远都歇下了,院子里安静得只余虫鸣细,月光从窗格外头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规整的方格。
沈清妧正要替祖母掖被子,老太太却伸手拉住了她。
“妧丫头,你坐下。”
沈清妧在榻边坐下来,望着祖母那张被月光映得柔和的面容。
“祖母还不想睡?”
“睡什么,白日里歇够了。”老太太让她把油灯拨亮些,又指了指榻头那只旧红漆的匣子,“替我把那匣子拿过来。”
沈清妧依言将那只匣子取过来,搁在老太面前,那匣子她从前没有见过,漆面斑驳得露出了底下的木纹,铜扣上锈迹斑斑,一看便是有了年头的旧物。
老太太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匣面出了一阵神,方才将铜扣拨开了。
匣子里铺着一层旧绸,绸面上搁着一枚玉雕,不过寸许长短,是一只展翅的燕子,玉质温润通透,翅羽的纹理刻得极为精细,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脂白色光泽。
“这是什么?”沈清妧望着那枚玉雕,指尖碰了碰那只展开的翅膀,触手温凉。
“沈家长房代相传的东西。”老太太将那枚玉燕从匣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那只枯瘦的手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老,可掌心那枚玉雕却莹润如新,像是时光绕过了它。
“你祖父当年把这东西交给我的时候说,沈家的先祖是从北地起家的,北地苦寒,燕子不落,可沈家人偏要在那片地方扎根,所以刻了这只燕子,取的是归来的意思。”
沈清妧望着祖母掌心那枚小的玉燕,那双翅膀张得极开,像是正要振翅而起。
“燕归。”她轻声念了这两个字。
“对。”老太太将那枚玉燕放到沈清妧手中,那个动作郑重而缓慢,像是在交付一桩重逾千钧的嘱托,“不管走了多远,飞了多高,沈家的人总要记得根在哪里。”
沈清妧将那枚玉燕握在掌心里,那温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像是一道无声的叮嘱。
“祖母把这个给我?”
“给你。”老太太望着她,那双眼睛在灯火中格外清亮,像是将这几十年的浑浊都滤尽了,只剩了一层通透的光,“你如今是靖王妃,是萧家的媳妇,旁人看你,看的是你头上那顶靖王妃的凤冠。”
她伸出手来,点了点沈清妧的胸口。
“可这里头装着的,是沈家的血。”
沈清妧握着那枚玉燕的手指收紧了些,望着祖母那张苍老而坚定的面容,点了点头。
“祖母放心,我记着。”
“光记着不够。”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来,将那只攥着玉燕的手包在自己两只枯手中间,那双手虽然瘦弱无力,可包覆的动作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沈家的根,往后就靠你和珩儿守了。”
“你爹是个带兵的粗人,这些事他不擅长,珩儿虽然聪明可还年轻,遇事压得住场面的,只有你。”
沈清妧将另一只手覆上去,包住了祖母那双冰凉的手。
“我守得住。”她的声音不高,可那三个字落得极稳。
老太太望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容上浮起了一种释然的笑意,像是搬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从肩上放下来了。
“我知道你守得住。”她拍了拍沈清妧的手背,语气里从那种郑重回到了平日的随和,“你打小就比旁人有主意,你爹那么大个人,到了事上还得听你的。”
沈清妧被祖母这话逗得嘴角弯了弯,正要接话,老太太却忽然转了话头,那双眼睛落在她左手腕上那只古玉镯上,目光停了许久没有移开。
沈清妧注意到了祖母的目光,那只搁在膝上的左手微动了一下。
“祖母在看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来,指尖轻轻触了触那只玉镯的表面,那个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碰一样易碎的东西。
“这镯子。”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火摇曳的光影,“是映雪那孩子留给你的。”
“嗯。”沈清妧应了一声,等着祖母的下文。
“你戴了它这些年,祖母什么都没问过你。”老太太收回手来,靠回了迎枕上,那张面容在灯影里忽明忽暗,“可祖母不瞎,也不糊涂。”
沈清妧的呼吸在那瞬间顿了一下,指尖在膝上那枚玉燕的翅膀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祖母……”
“你不用同我说里头是什么。”老太太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带着不容商量的果断,“我不问,也不想知道。可有一桩事,祖母得告诉你。”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妧的脸上,那双已经浑浊了大半辈子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像是一面古镜。
“那镯子,是你娘留给你的命。”
沈清妧的指尖在玉燕的翅羽上停住了,她望着祖母那双通透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映雪那孩子心思重,做什么事都留着后手。”老太太的声音缓而轻,像是在说一桩藏了许多年的旧事,“她嫁进沈家那年就戴着这镯子,我问过她来历,她只说是柳家的旧物。”
“可我看她对那镯子的上心劲儿,不像是对一件寻常首饰。”
沈清妧垂下眼去,望着自己腕上那只温润莹泽的玉镯,灯火在那弧面上流动着,像是一泓无声的活水。
老太太没有追问,只是将那只手搁在沈清妧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守好它。”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经了半辈子风霜之后才沉淀出来的温柔,“也守好你自己。”
沈清妧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泛着一层薄的水光,她将那枚玉燕贴在胸口,朝着祖母深俯下身去,额头触到了老人搁在被面上的那只手。
“祖母。”她的声音闷在那个俯首的姿势里,带着一种旁人从未听过的哑意,“我都记下了。”
老太太的手轻落在她的发顶上,那几根苍白稀疏的手指在她乌黑的发丝间拂过,动作慢得像是在抚一件舍不得放手的珍宝。
“好孩子。”老太太闭上了眼,嘴角弯着,声音越来越低,“祖母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