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是在药园里,收到父亲家信的。
那信由驿马八百里加急送来,信封上沾着北疆特有的沙土,拆开来,里头是沈庭远遒劲有力的字迹。她坐在田埂边的石凳上,就着午后的日头,一行行看下去。
信的前半段,写的都是军务。铁勒部虽灭,可草原上几支新冒头的蛮族部落,却比铁勒更凶悍,更狡猾。边境几处关隘,这几日又起了摩擦,小规模的冲突不断,虽未酿成大战,却也让将士们日夜不得安枕。沈庭远在信中细细写了应对的方略,哪些关隘要增兵,哪些粮道要护住,哪些部落可以用离间之策,一条条理得清楚分明。
沈清妧看着,眉头微微蹙起。北疆的局势,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一些。
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却写起了人事。沈庭远提到了魏铁。
“魏铁此子,是个将才。”信中写道,“他带着那支铁鹰小队,编成了斥候营,专司侦察蛮族动向。这一个月里,他们深入草原腹地三次,摸清了三支蛮族部落的驻地、兵力、粮草储备,还顺手端了两个蛮族的前哨营寨。手底下的兵,个个以他为荣。”
沈清妧读到此处,唇角弯了弯。她想起当年在凉州,魏铁还是个莽撞的汉子,只知道提着刀往前冲。如今几年过去,他竟已能独当一面,统领一营精锐了。
信的末尾,沈庭远又写了一句:“魏铁给你的信,夹在这封里了。这小子,打字都不全,你别笑话他。”
沈清妧翻了翻,果然在父亲那封信的背面,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她抽出来,展开一看,上头是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迹,像孩童初学写字时留下的墨迹。
“大小姐:”
“属下在北疆好得很,不用挂念。这儿的羊肉比凉州的还香,属下天天吃,胖了十斤。”
“斥候营的弟兄们都是好样的,上次端蛮族营寨,属下亲手砍了三个蛮子,还缴了五匹好马。回头给大小姐送一匹去。”
“北疆的冬天冷得很,但属下们不怕。咱们穿着大小姐让商队捎来的棉甲,暖和着呢。”
“等哪天打完仗,属下一定回来见您。那时候属下一定也成个什么将军了……到时候给您贺礼,贺礼属下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您。”
“铁鹰营指挥使 魏铁 亲笔”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鹰,像是随手涂鸦,却又带着几分拙朴的得意。
沈清妧看着那信,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鹰,忽然笑出了声。她坐在石凳上,肩膀轻轻抖着,笑声清朗,在午后的药园里荡开,惊起了篱笆上两只打盹的麻雀。
孙伯从远处走来,听见这笑声,步子都轻快了几分。“王妃,什么事这么高兴?”
沈清妧将那信小心折好,收进了袖中。“北疆来了信,魏铁写的。”
“魏铁那小子?”孙伯也笑了,“他可好?”
“好得很。”沈清妧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说胖了十斤,还说要成将军了。”
“那敢情好。”孙伯乐呵呵的,“那小子是个实诚人,有他在北疆,老爷身边也多个帮手。”
沈清妧点点头,往药园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孙伯。
“孙伯。”她道,“去库房里取三坛咱们清妧堂自酿的药酒,再包两斤新炒的金银花茶,一并送去北疆,给魏铁和斥候营的弟兄们。”
“是。”孙伯应下,“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沈清妧想了想,“从空间……”她顿了顿,改口道,“从库房里取十套新制的羊皮护膝,北疆风大,他们的腿脚最易受寒。”
孙伯一一记下,转身去了。
沈清妧独自站在药园边,望着北疆的方向。日头偏到了西边,天边烧着一片暗红的晚霞,将远处的屋瓦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她从袖中取出魏铁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才小心地叠好,收进了贴身的袖袋里。那里还藏着一枚古玉镯,传来熟悉的温润。
晚间,陆衍散值回来,沈清妧将父亲的信和魏铁的信都说与他听。陆衍听完,目光落在妻子脸上,望着她眉眼间那点残留的笑意,唇角也弯了起来。
“魏铁那小子,倒是长进了。”他道。
“嗯。”沈清妧点头,“爹信里说,他是个将才。”
“那支斥候营,若真如岳父信中所言,能深入草原腹地侦察敌情,摸清蛮族的动向,往后边境上,咱们便多了一双眼睛。”陆衍沉吟道,“这是一步好棋。”
“爹心里有数。”沈清妧道,“他既然肯把斥候营交给魏铁,便是信得过他。”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九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古怪。
“王妃,北疆又来了一封信。”
“又来了一封?”沈清妧有些意外,“是谁写的?”
“是……魏铁。”阿九挠了挠头,“但这回,不是写给您的,是写给珩少爷的。”
沈清妧和陆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魏铁给沈清珩写信?这倒新鲜。
沈清妧接过那信,拆开一看,里头依然是魏铁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可内容,却让她愣住了。
“珩少爷:”
“听大小姐说您中了状元,还当了翰林,属下高兴得很。”
“属下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但属下知道,您是个有本事的。您在京城好好干,给沈家长脸。”
“属下在北疆,天天听将士们说起您姐姐,说她是女菩萨,说她救了北疆将士的命。属下也觉得,大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您要是得空,给属下写封信,告诉属下京城是什么样的,翰林院是什么样的。属下没读过书,但属下想听听。”
“铁鹰营指挥使 魏铁 亲笔”
信的末尾,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鹰,只是这回,鹰的旁边,还添了两笔,像是想画一座城楼,却画得四不像。
沈清妧看着那封信,半晌没有说话。陆衍凑过来看了几眼,也笑了。
“这小子。”他摇头,“倒是个有心的。”
沈清妧将那信折好,放回了信封里。“明日让阿九送去翰林院,给珩儿。”她道,“让他也给魏铁回一封信。”
“好。”陆衍应下,顿了顿,又问,“魏铁在信里说,大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这话,你怎么看?”
沈清妧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我觉得,魏铁眼光不错。”
陆衍被她这话逗笑了。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是。”他低声道,“眼光确实不错。”
窗外的夜色深了,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清辉洒了一地。沈清妧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弯月,忽然轻声道:“等他成了将军,再给他补一份贺礼。”
“好。”陆衍应着,“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