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霆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陆衍每日早出晚归,沈清妧在清妧堂和王府之间来回奔波,两人虽同住一府,能安安静静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反倒不多了。
沈清妧最先察觉到异样,是在一个深夜。
那晚她从空间里出来,本想去小厨房看看灶上温着的安神汤,经过陆衍的书房时,发现里头灯火通明。她推门进去,却见陆衍独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那眼底的复杂情绪来不及收拾,便被她看得分明。
“怎么了?”沈清妧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陆衍伸手,将那信纸翻了过去,盖住上头的字迹。“没什么。”他道,“一封旧信,随手翻出来看看。”
沈清妧没有追问。她了解他,若他想说,自然会说。若他不想说,逼问也无用。
从那以后,她便留意起来。每隔十天半月,陆衍总有一两日会独自出府,天黑前回来,回来时神色如常,可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却瞒不过她。
她观察了几次,始终没有开口问。直到某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两人并肩坐在廊下,陆衍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妧妧。”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嗯。”
“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他顿了顿,“不是有意瞒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清妧侧过头,望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素来沉静的眉眼,映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你说。”她道,“我听着。”
陆衍沉默了许久,久到廊下那盏灯笼的蜡烛都爆了个灯花,他才缓缓开口。
“我每隔一段时间出府,是去京郊的一处小院。”他道,“那里住着一个人。”
沈清妧没有接话,只静静等着。
“秦伯。”陆衍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当年护送我逃出京城的老仆。”
那是一段久远的往事。先太子萧煜被害时,秦伯是太子府的管家,拼死护着年幼的萧衍从暗道逃出。此后二十余年,秦伯一直跟着他东躲西藏,直到陆衍以商人身份在凉州站稳脚跟,老人才算有了个安稳的落脚处。
“我每个月去看他一两次。”陆衍道,“他如今年迈多病,无儿无女,身边没个亲人。我若不去,他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
沈清妧伸手,覆上了他微凉的手背。“你怎么不早说?”她问,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我怕……”陆衍转过头,望着她,“怕你觉得我藏着掖着,不坦诚。也怕你觉得,我还在惦记着从前的事,放不下。”
“你以为我是那种人?”沈清妧摇头,“秦伯护着你长大,是你的恩人。你去看他,是本分,也是情分。我若连这个都容不下,那我便不配做你的妻子。”
陆衍望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化开,像春日里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土壤里。
“妧妧。”他低声唤她。
“嗯。”
“下一次,我带你一起去。”
三日后,陆衍再次出府,这一次,沈清妧与他同行。
马车在京城外的乡间小路上走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院子不大,几间土坯房围着个小院子,墙角种着一架丝瓜,藤蔓爬满了半面土墙。
陆衍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走到正屋前,轻轻叩了叩门。
“秦伯,是我。”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挪到了门边。门被拉开,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头发花白,背弓得厉害,一双浑浊的眼睛眯了许久,才认出门前的人。
“爷……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人的虚弱。
“秦伯。”陆衍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手臂,“我来看您了。”
秦伯的手抖得厉害,他紧紧抓着陆衍的衣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上了水光。“您怎么……怎么来了。”他哽咽道,“老奴这副模样,不该让您看见的。”
“说什么傻话。”陆衍扶着他往屋里走,“我来看您,是应当的。”
沈清妧跟在后面走进屋里。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榻边的小桌上,摆着几本旧书,一只粗陶茶壶。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那张窄小的木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秦伯这才注意到陆衍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沈清妧脸上,怔了怔。
“这位是……”
“秦伯。”陆衍侧过身,让出沈清妧,“这是我的妻子,沈清妧。”
秦伯浑身一颤。他盯着沈清妧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片灰暗里挣扎着,要冲破出来。
“王妃娘娘……”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颤颤巍巍地就要跪下去,“老奴……老奴给王妃娘娘磕头……”
沈清妧眼疾手快,伸手将他扶住。“秦伯不必多礼。”她的声音温和,“您是陆衍的恩人,便是我的长辈。”
秦伯跪不下去,只好直起身子,却仍是躬着背,不敢抬头。他的手还在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老奴……老奴盼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成一声模糊的哽咽,“就盼着……王爷能有个好归宿……如今见着了……老奴……老奴死也甘心了……”
“您别说这话。”沈清妧握紧他枯瘦的手,那双手冰凉粗糙,像一截干枯的树皮,“您不会死,我来给您治。”
秦伯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
沈清妧扶着他坐回床上,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脉象沉细而弱,是久病体虚之兆,又兼年迈气血两亏。她沉吟片刻,转头对陆衍道:“把我的药箱取来。”
陆衍转身出去,片刻后,取了一个乌木药箱进来。沈清妧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锦囊,里头是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她拈起一根,在烛火上燎了燎,声音放柔。
“秦伯,我给您扎几针,会有些酸胀,您忍着些。”
秦伯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她,一刻也不肯移开。
沈清妧下针极快,九根银针依次落在老人的穴位上,针尾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蝶。秦伯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那针尖渗入体内,顺着经脉慢慢游走,所过之处,那种常年纠缠的酸软疼痛,竟一点一点地消退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沈清妧拔了针,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灵泉水,兑进温水里,递到秦伯唇边。
“喝下去。”
秦伯就着她的手,慢慢将那水喝了。水一入喉,他便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直冲四肢百骸,那双浑浊的眼睛,竟渐渐清亮了几分。
“老奴……老奴觉得身上轻快多了。”他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这……这是什么药?怎的这般灵?”
“是家传的方子。”沈清妧淡淡道,“您这身子亏损得厉害,不是一日两日能养回来的。我给您开个方子,照着吃三个月,再配合针灸,便能大好。”
秦伯怔怔地望着她,忽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珠子一颗一颗滚了下来。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竟是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老奴……老奴这辈子……”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白活……没白活啊……”
陆衍站在一旁,望着妻子俯身为老人拭泪的侧脸,望着秦伯那张布满皱纹却终于舒展开来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处一直堵着的地方,悄悄松了下来。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了沈清妧的肩膀。
沈清妧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
陆衍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那双素来深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得很深很深,像一颗种子,终于落进了土壤里,生了根,发了芽。
从秦伯那里回来,已是傍晚。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走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沈清妧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陆衍坐在她身边,一直望着她,许久,才低低地唤了一声。
“妧妧。”
“嗯。”她睁开眼。
“谢谢你。”
沈清妧笑了。“谢什么?”
“谢你肯去看他。”陆衍道,“谢你……肯把他当成家人。”
沈清妧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马车在暮色里缓缓前行,车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陆衍握着她的手,忽然开口。
“当年秦伯护着我逃出来的时候,我只有八岁。”他道,“他背着我,走了七天七夜,吃树皮,喝雨水,躲追兵。有一回,追兵搜到了我们藏身的山洞,他把我塞进石缝里,自己出去引开了那些人。”
沈清妧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找到我的时候,浑身都是血,一条腿都断了。”陆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爬了十里山路,就为了给我送半块饼子。”
沈清妧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那时候不懂事,只知道哭。”陆衍道,“他却说,爷,别哭,老奴没事,老奴还能走。只要爷活着,老奴就没事。”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陆衍转过头,望着她,“若没有秦伯,我早死了。若没有他,我活不到今日。”
沈清妧望着他,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素来沉静的眉眼,映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她伸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往后,我们一起去看他。”她道,“每个月都去。”
陆衍望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马车驶入城门时,夜色已深。两人下车,并肩往靖王府走去。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挂着灯笼的回廊,走到正院门口时,陆衍忽然停下脚步。
“妧妧。”
“嗯?”
他转过身,望着她,目光沉静而郑重。
“当年秦伯说,只要爷活着,老奴就没事。”他道,“如今我想对你说,只要你活着,我就没事。”
沈清妧怔了怔。
陆衍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极轻极柔。
“你是我的归宿。”他低声道,“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归宿。”
月光静静地淌着,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一片铺满落花的青石板上。沈清妧望着他,望着那双深沉眼眸里倒映的月光,许久,弯起了唇角。
“陆衍。”她唤他的名字。
“嗯。”
“你也是我的。”她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辈子,下辈子,都是我的。”
陆衍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开,像春日里化开的冰雪,一点一点,蔓延到了整张脸。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他低声道,“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