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信送走后没几日,京城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日午后,沈清妧正在清妧堂总号看账,孙伯急匆匆地寻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王妃,外头来了位年轻的将军,指名要见您。”孙伯道,“说是北疆温岳将军的公子,叫温霆,奉命进京述职的。”
沈清妧搁下账册。温岳将军镇守北疆,与她父亲沈庭远是旧交,两家在流放之前便有走动。只是这些年天各一方,音讯渐疏。
“他怎么会找到清妧堂来?”她问。
“不是找清妧堂。”孙伯挠了挠头,“是先去了靖王府,门房说您在这儿,他便寻过来了。”
沈清妧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外间走去。
温霆站在堂门口等着。他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武将的劲装还未换下,肩宽背阔,眉目间带着北疆风沙磨砺出的硬朗。见沈清妧出来,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温霆见过王妃。”
“温公子不必多礼。”沈清妧抬手虚扶,“令尊温将军与家父是故交,到了京城,便是自家人,不必这般生分。”
温霆咧嘴一笑,那点武将的拘谨便散了大半。“王妃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他道,“我这趟进京,一是替父亲递折子述职,二是……想见见令弟沈清珩。”
“珩儿?”沈清妧有些意外,“你认得他?”
“不认得。”温霆挠了挠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是父亲交代的。他说沈家这位公子年纪轻轻便中了状元,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前途不可限量,让我务必结交一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亲还说,沈公子是他故交之子,我该以兄礼待之。可我打听了一下,沈公子如今才十七,比我还小两岁,这兄礼……实在叫不出口。”
沈清妧被他这直白的话逗笑了。“珩儿在翰林院,这会儿怕是当值。”她道,“你若想见他,傍晚时分去国子监外头等着,他每日下值后,都会去那里取几卷书。”
“得嘞。”温霆抱拳,“多谢王妃指点。”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沈清妧一眼。
“王妃。”他道,“父亲还让我带句话给您。”
“请讲。”
“他说,沈家有女如此,是沈将军的福气,也是大燕的福气。”温霆的声音沉了沉,“北疆的将士们,都记着当年您在凉州做的事。往后若有用得着温家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沈清妧微微一怔。她望着这个年轻的武将,那双眼睛坦荡而真挚,没有半分虚饰。
“替我谢过温将军。”她道,“也请温公子转告将军,沈家与温家,往后常来常往。”
温霆重重点头,这才大步离去。
傍晚时分,国子监外的老槐树下。
温霆到的时候,沈清珩已经站在树下等着了。少年一身青衫,身量拔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添了几分读书人的温润。见温霆走来,他拱手行礼。
“温公子。”
“叫我温霆就行。”温霆摆手,“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北疆那些粗人,管我叫小温子,你若乐意,也这么叫也成。”
沈清珩失笑。“那我便叫你温兄。”
“成。”温霆爽快应了,目光在少年脸上打了个转,“你就是沈清珩?比我想的……文气多了。”
“温兄比我想象的,也豪爽多了。”沈清珩回道。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国子监的夫子们三三两两从里头出来,见一个武将打扮的年轻人站在门外,与翰林院的沈清珩说笑,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几个认出温霆是温岳将军之子的,更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温霆浑不在意,只拉着沈清珩往街边的茶摊走去。
“走,喝碗茶,我有好些事想问你。”
两人在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温霆端起碗便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才开口道:“我听说,你姐姐靖王妃,当年在凉州,一个人带着流放的家人,硬是闯出了一片天?”
沈清珩点头。“姐姐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温霆叹道,“我父亲常说,若他当年处在沈将军的位子上,未必能做到靖王妃那般。一个女子,在那种绝境里,还能把日子过起来,把沈家撑起来,这份本事,男人都未必有。”
沈清珩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茶,眼底却有一丝骄傲闪过。
“你呢?”温霆转了话头,“听说你是去年的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修书?”
“嗯。”
“那你觉得,修书有意思吗?”
“有意思。”沈清珩道,“史笔如刀,一字褒贬。把前人的事记清楚了,后人才知道来路。”
温霆听着,若有所思地点头。“你们读书人想的事,跟我们武将不一样。”他道,“我们只想怎么打仗,怎么赢。你们却要想,赢了之后怎么治,治好了之后怎么传下去。”
“温兄谬赞了。”沈清珩摇头,“文武之道,本就相辅相成。没有温将军和北疆将士守着边关,哪有我们这些读书人在京城安稳修书的日子。”
温霆被他说得心里舒坦,嘿嘿笑了两声。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摊开来,里头是两枚棋子,一枚白玉,一枚黑曜石。
“来,下一局。”他道,“我棋艺稀烂,你别笑话我。”
沈清珩接过那枚白玉棋子,看了看,笑道:“温兄这棋子,倒像是北疆的石头磨的。”
“正是。”温霆得意道,“我爹磨的,说文武要兼修,让我学下棋。可我坐不住,学了两年,连我爹的书童都下不过。”
两人便在那茶摊上,以石子为子,棋盘画在地上,你来我往地对弈起来。温霆的棋艺果然稀烂,不到半局便被杀得丢盔弃甲,可他输了也不恼,反倒拍着大腿笑,说沈清珩棋风凌厉,像他姐姐。
沈清珩一面下棋,一面同他聊着北疆的风物。温霆说起草原上的牛羊,说起戈壁里的落日,说起将士们围着篝火唱军歌的夜晚,眉飞色舞,声情并茂。沈清珩静静听着,眼里也透出几分向往。
天色渐暗,茶摊的老板点亮了油灯。温霆看了看天色,收了棋子,站起身来。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驿馆了。”他道,“沈兄,改日再叙。”
沈清珩也起身,抱拳道:“温兄慢走。”
温霆走了两步,又忽然回过头,脸上露出几分扭捏的神色。
“沈兄。”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温兄请说。”
“你姐夫靖王爷……”温霆挠了挠头,“他对你姐姐,好吗?”
沈清珩微微一怔。
“我父亲一直惦记这事。”温霆道,“当年沈家出事,温家离得远,没能帮上忙。如今你姐姐嫁了靖王,父亲总担心,怕她受委屈。”
沈清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笃定和护短。
“温兄放心。”他道,“姐夫待姐姐极好。”
“当真?”
“当真。”沈清珩点头,“他若敢委屈我姐姐,我第一个不答应。”
温霆看着他,半晌,也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力道不轻。
“好。”他道,“有你这句话,我回去便能跟父亲交差了。”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很远。
温霆离京那日,沈清珩告了假,亲自去城门送他。两人站在城门口,看着官道上尘土飞扬,温霆翻身上马,朝他挥了挥手。
“沈兄,保重。”
“温兄一路平安。”
马蹄声渐远,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沈清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温霆回到北疆后,把这段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了沈庭远。老将军听完,摸着胡子,沉默了许久,忽然笑出声来。
“这小子。”他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低声道,“倒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