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我想亲自去冷宫见她一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太后看了沈清妧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要先做。
沈清妧从含章殿出来,在宫道上站了片刻,等阿九跟上来。
“程厨子那边,盯了多久了?”
“三天。”阿九压低声音,“他每隔两日会收到冷宫方向传来的布条,上面写着时辰和菜品。属下推测,他在等一道特定的菜上桌。”
“哪道菜?”
“龙井虾仁。皇上每月初八会点这道菜。”
沈清妧算了算日子:“后天就是初八。”
“是。”
“来得及。”沈清妧转身往外走,“你去找刘嬷嬷,把我的意思传到。后天那道龙井虾仁,照常做,照常上。但虾仁换一批——用清妧堂的解毒底料泡过的。断魂芥的粉末遇到那种底料,会变色。”
阿九愣了一下:“变什么色?”
“青黑色。”沈清妧头也不回,“肉眼可见的那种。”
阿九明白了——不是真的让皇帝中毒,而是让毒在明面上暴露出来。
变色的菜端上桌,皇帝一看就知道有问题。顺着查下去,程厨子无处可逃。
“高明。”阿九由衷说了一句。
沈清妧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天后。
初八,午膳。
含章殿偏殿里,太后一个人坐着喝茶。王嬷嬷站在旁边,手指微攥着袖口。
“别紧张。”太后瞥了她一眼,“清妧那丫头既然说有把握,就不会出岔子。”
“奴婢知道,就是……”
太后没让她说完,搁下茶杯:“听着就是了。”
同一时刻,御膳房。
龙井虾仁按时出锅。程厨子亲手颠了最后一下锅,把成菜装进瓷盘,盖上银盖。
他的动作和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盘虾仁的底下,撒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
食盒被端出御膳房,经过三道验膳,送进了皇帝用膳的暖阁。
银盖揭开的那一刻,验膳太监的脸色变了。
“陛下!”
皇帝筷子还没动,低头一看——盘中的虾仁,边缘泛着一圈青黑色,像是被墨汁浸过。
暖阁里顿时乱成一团。
皇帝的脸色白了,随即铁青。
“查!”他把筷子摔在桌上,“给朕查清楚是谁动的手!”
御林军封锁御膳房,太医院紧急验毒。程厨子在被封锁的第一时间试图逃跑,被当场拿下。
他没撑过一炷香的审讯。
“是……是冷宫那边让我做的……”程厨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送膳的小李子传的话,说事成之后放我出宫,给我三百两银子……”
“谁指使的?”
“赵……娘……”
皇帝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在龙椅上。
“她被废入冷宫,还敢?”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敢!”
当天傍晚,圣旨下达。
赵皇后冷宫待遇再降一等。撤去所有侍从,只留一名粗使宫女送饭。联络链条上的所有人——德顺、送膳太监、程厨子,一律杖毙。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沈清妧正在书房里看一本农书。
阿九在门外回禀:“大小姐,事成了。陛下震怒,赵皇后那边已经彻底断了外联。殿下问您,冷宫那一趟,什么时候去?”
沈清妧合上书,站起来。
“明天。”
次日,辰时。
冷宫在皇城最北面,一条窄巷走到尽头,两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半掩着。
沈清妧跟着刘嬷嬷走进去时,闻到的第一个味道是霉。
墙根长着青苔,瓦缝里钻出枯草。院子里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地面是碎石和泥。
角落里蹲着一个粗使宫女,正在洗一只破了边的碗。
刘嬷嬷推开正房的门。
里面很暗。窗户用木板封了大半,只有一条缝透着光。
赵皇后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
沈清妧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
一年多不见,赵皇后瘦得脱了形。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了细纹,头发花白了大半,只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有补丁。
但她的眼神还是锋利的。
赵皇后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瞳孔骤缩。
“你?”
沈清妧走进去,在她对面站定。
赵皇后盯着她,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
“沈清妧。你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沈清妧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那你来做什么?”赵皇后攥紧了椅子扶手,“炫耀你赢了?告诉我你踩着赵家的尸骨爬上来了?”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沈清妧低头看着她,目光没有恨意,也没有怜悯。只是平静。
“你当年害死的那个人——柳映雪。”
赵皇后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的女儿。”沈清妧指了指自己,“站在这里,好好地活着。”
赵皇后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杀我母亲、构陷我父亲、让我全家流放三千里。”沈清妧一字一句说,“换来的结果,就是你坐在这间破屋子里,连一碗热饭都吃不上。”
“你……”赵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以为你赢了?赵家倒了,你就安全了?你太天真了!朝堂上的人——”
“朝堂上的人,我一个一个来。”沈清妧打断她,“钱顺德、方岳、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一个都跑不掉。”
赵皇后像是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清妧没有再多留。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赵氏,我不恨你。恨你太浪费时间。”
她跨出门槛,走进院子里透着寒气的光线中。
身后,屋里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刘嬷嬷跟上来,小声问:“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沈清妧摇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刘嬷嬷,替我转告太后娘娘一句话。”
“您说。”
沈清妧望着冷宫那扇破旧的门,声音很轻。
“这盘棋,最后一颗子,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