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第一次见沈清蕊,是在含章殿。
那天沈清妧带她入宫谢恩,沈清蕊刚进殿门,眼睛就黏在了太后腰间那串金铃铛上,一眨都不眨。
太后被看得好笑,低头问她:“喜欢?”
沈清蕊立刻点头,又立刻摇头,一边摇头一边说:“喜欢,但是抢老祖宗的东西不礼貌,娘亲说的。”
太后愣了一息,然后笑出了声。
那是含章殿好久没有听见过的笑声。
宫女嬷嬷们互相对了个眼神,都悄悄松了口气。
从那以后,太后每隔几日就打发人去将军府,接沈清蕊入宫陪她说话。
沈清蕊不怕生。
她走进含章殿,能记住每个宫女的名字,叫得又准又甜。梳头的叫春杏,倒茶的叫冬雪,打扇的叫晚云。
不出三次,她把人名全背下来了,见面就喊,喊完还要补上一句自己编的夸奖。
“春杏姐姐手最巧,给老祖宗梳的头发好看极了。”
“冬雪姐姐泡的茶最香,我在门口就闻见了。”
春杏被她夸得红了脸,冬雪捂着嘴笑,连一向最严肃的掌事嬷嬷王嬷嬷也绷不住,转过脸去偷笑。
太后把她搂在身边,拍着她的背说:“这张嘴,是糖做的?”
沈清蕊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下:“娘亲说我嘴甜,但我咬过自己的舌头,不甜,是咸的。”
太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嬷嬷站在旁边,悄悄扭过身子,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出事那天,是沈清蕊第五次进宫。
太后午睡,沈清蕊不愿打扰,自己悄悄从偏门溜出去,说要去看宫里的花。
领路的小宫女只有十一岁,比沈清蕊大不了多少,两个人牵着手走了一段,就把方向走偏了。
沈清蕊不慌。
她东张西望,把沿途的宫殿名字念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扇半开的朱漆门前。
“这里住着谁?”她问小宫女。
小宫女脸色白了一瞬,小声说:“姐姐,咱们走错了,这里不该来的。”
“为什么?”
小宫女没回答,往门缝里看了一眼,拉着沈清蕊的手想走。
但沈清蕊已经看见了。
院子里有三个孩子。
最大的约摸十二三岁,坐在廊下低头削木头,手法很熟练,眼神很平静。
中间那个大概八九岁,靠着廊柱看天,什么都没有做。
最小的是个女孩,只有五六岁,一个人蹲在墙角,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院子里没有花,也没有好看的摆设。
连宫女也只有一个,正打着哈欠坐在屋檐下。
沈清蕊看了一会儿,挣开了小宫女的手,走进去了。
小宫女在原地急得直搓手,却不敢出声。
最小的皇女先抬起头。
她看见沈清蕊,愣了一下,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沈清蕊蹲下来,看了看她画的圈,说:“你画的是什么?”
皇女看了她好一会儿,声音很轻:“圈。”
“圈里有什么?”
皇女想了想,摇头:“没有东西。”
沈清蕊接过她手里的树枝,在圈里画了一朵花,把树枝还给她。
“现在有了。”
皇女盯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忽然笑了。笑容很小,但是真实的。
那个靠着廊柱看天的孩子转过头,打量了沈清蕊一眼,没说话。
削木头的最大的那个放下刀,站起来,拱了拱手:“你是哪家来的?”
沈清蕊站起身,拍拍手:“我是沈家的,来陪太后老祖宗的。你们是谁?为什么住在这里?”
三个孩子沉默了一息。
最大的那个神情复杂,没有回答。
靠着廊柱的那个低下头,看着脚面。
只有最小的皇女,又看了看地上那朵树枝画出的花,抬头说:“我们住这里好久了。”
“好久是多久?”
“我记事起就在这里了。”
沈清蕊看了看这个院子,又看了看三个孩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开心。
她没有多问。
离开前,她绕到院墙边,踮起脚,从墙头那株探出来的腊梅枝上摘了三朵花,跑回来,一人一朵,塞进他们手里。
最小的皇女捧着那朵花,愣在原地,眼睛红了。
沈清蕊拍拍她的头,说:“别难过,花是香的。”
然后她跑了,跑出院门,跑得头也不回。
小宫女在后面追,追上她时,沈清蕊的脚步已经慢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门。
“那里住的是皇子皇女吗?”
小宫女咬了咬唇,小声说:“是。”
“为什么住在那么偏的地方?”
“姐姐,这个不能问。”
沈清蕊“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低着头往来路走,走了几步,自己轻轻说了句:
“好可怜。”
太后醒来时,沈清蕊已经坐在她旁边了,正在帮王嬷嬷整理针线筐,把各色的线头绕得整整齐齐。
太后看了她一眼,问:“去哪里玩了?”
沈清蕊抬起头,想了想,答:“走错路了,看见了一个姐姐,还有两个哥哥。”
太后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在哪里看见的?”
“一个没有花的院子。”沈清蕊低下头,继续绕线,“太后老祖宗,那三个人是谁?”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殿里安静了片刻。
“哀家的孙辈。”太后最后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送花给他们了?”
“嗯。”沈清蕊把绕好的线递给王嬷嬷,“我就有三朵,一人一朵,刚好。”
太后低下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好孩子。”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沈清蕊不明白太后为什么忽然叹气,只是仰着脸笑,问:“太后老祖宗,下次我来,能不能带蜜糕进来?我自己做的,比御厨做的好吃。”
太后被她说得又笑出来:“你还会做蜜糕?”
“阿姐教我的。”沈清蕊挺起胸膛,神气得很,“我做了三次,第四次就成了。”
太后拉着她的手,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当晚,沈清妧来接沈清蕊出宫,被太后留下说了几句话。
沈清蕊被王嬷嬷领去偏殿吃点心,殿里就剩太后和沈清妧两个人。
太后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半晌才开口。
“清妧,哀家想让你那个小妹妹,做哀家的伴读。”
沈清妧没有说话。
太后转过头,看着她:“是正式的伴读,有名分的。宫里登记造册,往后她进出宫门,都有名目。”
沈清妧低下眼,想了片刻,抬起头。
“太后娘娘厚爱,清妧感激。”她语气平稳,“但正式名分,清妧不敢领。”
太后没有意外:“说说你的理由。”
“蕊儿年纪小,心思纯。正式伴读的名分,是把她放在明面上。”沈清妧微微停顿,“放在明面上的东西,容易被人算计。”
太后看了她很久。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是太后娘娘先提醒我的。”沈清妧轻声说,“那串佛珠戴在我手腕上,清妧不敢忘。”
太后低下眼,唇角动了动,笑意淡淡的。
“那就这样吧。”她说,“不要名分,但哀家还是会让她常进宫。你放心,哀家护得住她。”
“清妧谢太后娘娘。”
太后摆了摆手,语气换回了平日的随意:“去把那丫头领走吧,王嬷嬷拦不住她,点心要被她吃光了。”
沈清妧欠身退出去,刚走到门口,背后太后的声音又跟上来。
“清妧。”
“娘娘?”
太后停了一停,说出的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那三个孩子,今天你妹妹是第一个主动给他们送花的人。”
沈清妧站在门口,背对着太后,没有动。
“哀家想了很久,该怎么安置他们。”太后的声音更低了,“清妧,这件事,你觉得……”
话没说完。
殿外,偏殿方向传来沈清蕊清脆的笑声,夹着王嬷嬷哭笑不得的劝说声。
太后停住了,没有再把那句话说完。
沈清妧站在那里,心里某根弦悄悄绷紧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应了一句。
“娘娘有任何吩咐,清妧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