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珩是三月十八进的国子监。
入监那天,顾明哲陪他走到正门口,在门前停下,拍了拍他的肩。
“进去之后,别急着表现,先听,先看。”顾明哲说,“国子监里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沉得住气的人。”
沈清珩点头,把书箱往肩上背紧了些。
“顾大人,我知道了。”
他走进去。
国子监很大。
中轴线上是明伦堂,两侧是斋舍,再往里是六堂,分别对应不同的学业阶段。沈清珩被分进率性堂,这一堂的监生多是准备应乡试或会试的,年纪从十四到二十都有。
他走进斋舍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有人抬头扫了他一眼,有人低头没理会,还有一个坐在靠窗位子的少年,看他的眼神带了点分量。
那少年姓谢,叫谢明轩,是户部侍郎谢家的嫡长子。
沈清珩没有主动搭话,找了个靠近书架的位子坐下,把书箱放好,取出文房,开始温书。
他没有打量别人,也没有介绍自己。
但斋舍里的气氛,还是悄悄变了一点。
有人小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瞥了沈清珩一眼,轻哼了一声。
沈清珩耳力好,听见了。
对方说的是:“流放过的,身上还带着流放的气。”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面前那页书的最后一段,重新看了一遍。
上午的第一节课是祭酒亲授的经义课。
国子监祭酒姓陆,号称京城三老之一,脾气古怪,出题从来不走寻常路。他走进明伦堂时,一眼扫过全堂,目光在沈清珩脸上多停了一息。
“今日新入监的,是哪位?”
沈清珩站起来,拱手:“学生沈清珩,三月十八入监。”
陆祭酒打量了他一下,随手翻开一本薄册,开口道:“沈清珩,北疆人,在凉州住过三年。”他顿了顿,把册子合上,“那就先问你一题。”
满堂安静下来。
谢明轩低垂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陆祭酒背着手,缓缓道:“边疆苦寒,流民众多,民生凋敝,历朝皆为难题。你在凉州三年,说一说,若要改善边疆民生,破题之处在哪里?”
有人轻声笑了,声音刻意不大不小,恰好够沈清珩听见:“三年流放,能看见什么……”
沈清珩没有看那边。
他站在原地,想了大概一息的时间。
然后开口了,语速平稳,不急不慢。
“边疆民生之困,不在缺人,在缺地。”
他说。
“凉州北山村,三年前不过荒地两千亩,耕者不过三十户。如今,在引入轮作换茬与节水灌溉之后,耕地已超七千亩,常驻人口增至两百三十户,其中自给自足者超过七成。”
他没有引经据典,只是把真实数字平铺直叙地摆出来。
“破题之处有三。其一,选对作物,因地制宜,不强行移植内地的耕作模式。其二,打通商路,让边地的土产能卖出去,而不是烂在地里。其三,留人比招人更重要,只有让百姓看见留下来比离开更有奔头,边疆才能真正稳住。”
陆祭酒一直背着手听他说,没有打断。
堂内原本有些浮动的气氛,慢慢沉了下来。
沈清珩说完,重新拱了拱手,坐下。
陆祭酒沉默了片刻,拍了一下桌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随即继续往下走,对着全堂说,“诸生听着,经义不是背出来的,是用出来的。读了十年书写不出一个实字的,还不如这个在凉州待过三年的。”
有人涨红了脸。
谢明轩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的砚台往旁边推了推,指节微微收紧。
课后,沈清珩回到斋舍,把书箱整理好,准备抄写今天的课业。
旁边忽然有人坐了过来。
他抬头,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少年,眉眼开朗,个头比他高半个头。
“我叫周景行,工部郎中家的。”那少年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愉快,“刚才谢明轩那个脸色,好看极了。你是怎么背下来北山村那些数字的?”
“没有背。”沈清珩平静地说,“亲历的。”
周景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几分。
“你之后有没有想继续谈边疆农耕的意思?我爹在工部管水利,上个月刚从北方回来,说北边几个县今年旱得不像话……”
沈清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个主动来搭话的人,一开口就说正事。
他想了想,点头:“可以谈。”
两人就这么说起来了,越说越深入,连午饭都差点忘了。
直到斋舍的门被人撞开,谢明轩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停在沈清珩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翻开了书。
沈清珩没有看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和周景行说话。
下午,陆祭酒布置了一篇策论,题目只有八个字。
“边疆农耕,利弊得失。”
谢明轩看见这题目的时候,眼神一沉。
他知道这个题是冲着谁出的。
他也知道,自己写不过那个人。
傍晚散学,沈清珩独自往外走。
国子监的夹道窄,两侧是高墙,冬末的风带着薄薄的寒意。
他走了没几步,背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沈清珩。”
是谢明轩的声音。
沈清珩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回了一句:“谢公子有事?”
“今天那篇策论,你写了什么?”
“写完了还没誊,先草稿存着。”沈清珩语气平淡,“谢公子若有疑问,待誊清后可以共同探讨。”
谢明轩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走出夹道,转入一条僻静的横巷,取出一块令牌,递给等在那里的小厮。
“去家里,告诉我父亲,”他声音压得很低,“沈家那个小子,不简单。若是放任他在国子监站稳脚跟,往后的麻烦,不比他那个姐姐小。”
小厮应声,小跑着离开了。
谢明轩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他父亲的书信里,曾经提过钱顺德一笔。
只是一笔,却让他记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