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镯在腕间闪过一道微弱的碧色光,随即黯淡下去,只留下一丝几不可察的温热。
沈清妧猛地从案前抬起头。她正在核对入冬后商路货物的清单,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汁悄然晕开。
感应……很微弱,却异常清晰。是空间,还是与空间相连的血脉至亲?
她按住手腕,闭目凝神。三年来,玉镯空间与她日渐契合,偶尔能传递极其模糊的预警或情绪共鸣。这一次,心口那股猝然揪紧的慌乱感,绝非错觉。
难道是父亲?
“大小姐!”门外传来周婶急促却压低的声音,“京城……京城来信了!是八百里加急,直送到咱们府上!”
沈清妧立刻起身。她快步走到外间,从风尘仆仆的信使手中接过那个火漆完好的信筒。火漆上印着柳怀瑾商队的徽记。她拆开信筒,里面掉出两封信。
一封是柳怀瑾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写得匆忙:“清妧吾妹:京城大局已定,赵贼伏诛。然你父庭远将军,于白马坡苦战后旧伤复发,吐血昏迷,军医束手。圣旨已下,平反沈家,召你入京。速来!”
另一封信的封皮上,只有两个字——“家书”。笔迹刚劲,是父亲沈庭远的亲笔。但墨迹有些凌乱,像是写信人强撑着病体。沈清妧深吸一口气,先拆开了这封。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多处笔画都带着颤抖的墨痕:
“吾妧亲启:为父无恙,勿念。圣旨已下,沈家冤屈得雪,圣上仁德。然京城风云未息,赵家余孽尚存,暗处犹有刀兵。为父旧伤虽发,然精神尚可支撑。此番召你入京,并非只为团聚,实乃朝局初定,需沈家之人立于朝堂,以安军心,以镇宵小。清妧,你才是沈家真正的主心骨。为父……等你来。”
最后几个字,力透纸背,却也透出深深的疲惫。
沈清妧将两封信纸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发白。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周婶,”她的声音沉稳,“去请祖母,还有清珩、清蕊,到正厅来。立刻。”
“是!”
半刻钟后,沈家在凉州的几人都聚齐了。沈老太太坐在主位,手中佛珠捻得飞快。沈清珩腰背挺直,眉头紧锁。沈清蕊被奶娘抱着,睁着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
沈清妧将两封信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
厅内一片寂静。
沈老太太最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进京。现在就走。”
“祖母……”沈清珩犹豫道,“凉州这边刚稳下来,商路、学堂、还有与各部族的契约……”
“生意可以暂托柳掌柜,学堂有先生盯着。”沈老太太打断他,枯瘦的手拍了拍孙子的手背,“珩哥儿,你记住,再大的家业,也得人顶着。你父亲在京城孤身一人,伤着病着,还等着我们。这个家,该团聚了。”
沈清妧看向弟弟:“清珩,学业不可废。路上可以继续温书。京城国子监,或许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沈清珩眼神一凛,明白了姐姐的深意。他重重点头:“是,阿姐。我明白了。”
“阿姐,我们去看爹爹吗?爹爹受伤了,疼不疼?”沈清蕊从奶娘怀里探出身子,小脸上满是担忧。
沈清妧走过去,摸了摸妹妹柔软的头发:“爹爹很勇敢,等我们去了,阿姐给他治好。路上,蕊儿可以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好不好?”
“好!”沈清蕊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周婶,”沈清妧转向忠心耿耿的管事妇人,“你留守凉州,总管一切。我留三十名护卫给你。商路运转照旧,若遇急事,可凭我令牌调动柳掌柜的人手,或……直接联系陆先生在京中的人。”
周婶眼眶微红,却用力点头:“大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守好家。”
“沈清琳呢?”沈老太太忽然问。
沈清妧顿了顿:“她……会跟我们一起走。大理寺需要她作证。”
沈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日,消息传开。柳怀瑾接到沈清妧的急信,二话不说,调集了商队中最为精锐的五十名护卫,配备了四辆宽大舒适、内里铺着厚厚毡垫的马车,亲自护送。
启程那日,凉州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很快融化。
沈清妧扶着祖母上了第一辆马车。沈清珩抱着几本书,上了第二辆。沈清蕊被奶娘抱着,在第三辆车里好奇地掀开车窗一角,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最后一辆车上,是被两名婆子看管的沈清琳。她脸色苍白,沉默地缩在角落,像一只褪了色的影子。
车队驶出凉州城门,渐渐驶入苍茫的风雪之中。官道被雪覆盖,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这不再是三年前那条流放路。没有枷锁,没有官兵的呵斥,没有饥寒交迫。有的只是温暖的车厢,充足的物资,以及护卫们警惕而专业的目光。
沈清蕊很快兴奋起来,趴在窗边看雪,看路边光秃秃的树,看偶尔经过的村庄炊烟。
“阿姐!你看,那只鸟冻得发抖!”
“阿姐,前面那座山好高!”
“阿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京城有糖画吗?”
沈清妧耐心地一一回答,眼神却不时掠过窗外飞逝的景色,心绪沉静。
沈清珩则安静地在车厢里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旋即又沉浸到字句之中。他在为可能到来的科举做准备,更是为了将来能真正帮到家族和姐姐。
沈老太太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串旧佛珠。那还是沈老爷子在世时给她求的。
车行数日,风雪渐止,道路却依旧难行。这日傍晚,车队在一个较大的驿站歇脚。驿站掌柜认得柳怀瑾的徽记,早早就将最好的跨院收拾出来。
沈清妧安顿好祖母和弟妹后,独自在房中整理思绪。
就在这时,阿九——萧衍留在凉州暗中保护沈清妧、此刻随行入京的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
“大小姐,有京城来的密信。殿下亲笔。”他递进一个极小的蜡丸。
沈清妧捏碎蜡丸,取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条。字迹是她熟悉的萧衍的笔迹,瘦劲锋利。
纸上只有一句话,却让她怔了许久。
“妧妧,我在京城等你。这次,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迎你回家。”
迎你回家。
四个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复仇的路上,她走得太久,太狠,太孤独。久到几乎忘了,“回家”这个词原本的温度。
她指腹轻轻摩挲那四个字,许久,才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意念微动,收入了玉镯空间最里层那个专门存放重要物件的木匣之中。
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入,却吹不散心头那点陌生的暖意。
远处驿站院墙上,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对着那轮明月,极轻地、极低地吐出一口气。
“陆衍……萧衍……”她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