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本功勋簿。他一页一页地翻,脸色越来越白。太后坐在对面的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沉默不语。萧衍立在窗边,背对着两人,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这里……”皇帝的声音发干,“永昌二十年九月,赵明德安排人往北疆蛮族部落送信,泄露温霆部布防弱点,导致那年秋天铁勒部偷袭成功,死伤将士三百余人……”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三百条人命。就为了坐实沈庭远‘通敌’的罪名?”
太后没有回答。佛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声。
皇帝又翻了几页,手指忽然停住了。这一页的字迹有些不同,像是后来补写的,墨色比其他页深一些。
“永昌二十一年正月,柳映雪开始暗中调查沈庭安之死。她找到了当年送药的太监,疑心渐起。为防事泄,决定斩草除根。”
“二月十三,趁沈庭远出征北疆,派暗卫潜入沈府。柳映雪于书房遇袭,暗卫以白绫伪造自缢现场。沈府上下皆以为夫人是因老爷被诬、绝望自尽……”
皇帝读到这里,手开始发抖。他猛地合上册子,像被烫到一样。
“柳映雪……是被杀的。”他喃喃道,“不是自尽……是灭口。”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皇帝,你现在明白了?沈家不是通敌叛国,是知道了赵明德的秘密,所以被灭口。你当年只看到一封密信,却没看到密信背后的阴谋。”
皇帝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是皇帝,手握至高权力,却被一个臣子玩弄了十几年。妻子被害,忠良被冤,而他竟是帮凶。
“朕……朕对不起沈家。”他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朕现在就下旨平反,昭告天下。”
“下旨容易。”太后放下佛珠,目光如针,“可旨意到了沈家手里,他们该怎么想?柳映雪已经死了,沈家流放三年,沈庭远戴着枷锁走过三千里路,沈家的儿女在苦寒之地啃过树皮。你一道旨意,就能抹平这些?”
皇帝的脸涨红了。不是愤怒,是羞愧。
“母后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太后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枯瘦的手按在他肩上,“皇帝,你是天子。天子犯错,更要有担当。沈家的冤屈,不是一道旨意能平的。你得让他们看到,皇帝真的知错了,真的在弥补。”
皇帝抬起头,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忽然问:“那朕该怎么做?”
“首先,平反旨意要写得诚恳。不是朕赦免你,是你沈家本就无罪。”太后一字一句道,“其次,恢复沈庭远大将军之职只是第一步。你要亲自下旨,召沈清妧入京,当面致歉。”
“沈清妧?那个流放的罪臣之女?”皇帝愣住了,“母后,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丫头……”
“丫头?”太后冷笑一声,“赵明德三十年的布局,是被谁连根拔起的?宫变之夜的所有情报,是谁送到京城的?你手里那本功勋簿,你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
皇帝沉默了。
太后继续道:“沈清妧在凉州三年,从一无所有到富甲一方,从孤立无援到掌控北疆商路。她手里的资源、人脉、谋略,不比朝中任何大臣差。更重要的是,她恨赵家,恨到了骨子里。这样的人,你若不用,难道要等她自己杀回京城报仇?”
皇帝浑身一震。
他想起昨夜萧衍说的话:“局是清妧布的,药是她炼的,路是她铺的。”一个远在凉州的女子,竟能遥控千里之外的宫变,这得是多深的城府,多狠的心性?
“朕……朕明白了。”皇帝深吸一口气,“下旨,恢复沈家名誉,召沈清妧入京,朕要亲自见她。”
萧衍一直没有转身。听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沈清妧要的,从来不是一道空洞的平反旨意。她要的是当面让皇帝记住,沈家欠她的,赵家欠她的,这天下欠她的,得一笔一笔还。
太后点了点头:“旨意写完,用最快的方式送去。但皇帝,你要记住,平反只是开始。赵明德的党羽还没清干净,朝中还有人怀念旧主,民间还有人同情赵家。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儿臣明白。”皇帝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这一次,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
旨意写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跪在门外,声音嘶哑:“报!城南二十里白马坡,西南残部七千人据守险要,拒绝投降。沈将军已率部前往平叛,但叛军依托地利,我军进攻受阻!”
皇帝笔一顿,抬头看向萧衍。
萧衍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早就料到西南残部不会轻易投降——赵伯安是赵明德的侄子,被俘后必死无疑,剩下的人没了活路,只能拼死一搏。
“陛下,”萧衍说,“旨意臣会安排人送往前线。白马坡的战事,沈将军能处理。但沈将军旧伤未愈,连续作战恐怕……”
他没说完,但皇帝听懂了。沈庭远流放时受过重伤,虽经沈清妧救治恢复,但底子早已亏空。这样高强度的指挥,身体未必撑得住。
“传朕的旨意,”皇帝当机立断,“命太医院派两名御医随军,务必保住沈将军身体。另外,从宫中调上等人参、灵芝等补品,送往前线。”
他写完旨意,盖上玉玺,交给传令兵:“一并发往白马坡。告诉沈将军,仗打完,朕在京中等他。”
传令兵领命而去。太后看着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这个儿子虽然懦弱昏庸,但至少在关键时刻,还知道要做一个皇帝该做的事。
萧衍接过那份给沈清妧的平反旨意,仔细封好,交给阿九:“用最快的马,走军驿系统,七日之内必须送到凉州。”
阿九点头,快步离去。
御书房重归寂静。皇帝颓然坐回椅中,看着那本摊开的功勋簿,忽然问:“萧衍,你说……沈清妧拿到旨意后,会怎么做?”
萧衍沉默片刻,轻声道:“她会来京城。”
“来京城?做什么?”
“讨债。”萧衍说,“三十年的债,一笔一笔讨。陛下,您做好准备了吗?”
皇帝没有回答。他望向窗外,晨光已经变成正午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痛。远处,隐约能听见城南方向传来的厮杀声,像这座城市最后的阵痛。
沈庭远还在白马坡苦战。沈清妧还在凉州等待。而他这个皇帝,刚刚亲手推翻了自己过去三十年的信条。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