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远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整个战场,穿透了太和殿的重重宫墙,隐隐传来:“赵贼——伏诛!!!”
北方,天山隘口。
同样的月光,照在不同的人血上。
温霆勒马立于隘口东侧的高地,玄铁面甲下,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他已在此埋伏了三天三夜。
五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如蛰伏的毒蛇,与峭壁的阴影融为一体。
风从北方来,带着草原和血腥的气味。
“将军,”副将策马近前,声音压得极低,“斥候来报,铁勒部三千先锋已越过黑石坡,正朝隘口而来。队形散漫,戒备松懈。”
温霆“嗯”了一声。
他展开沈清妧通过商路传来的密信,上面只有几行字:“铁勒部三千骑南下配合兵变,必走天山隘口。此地地形险要,一夫当关。可伏击全歼,永绝后患。药已在路上,防箭伤毒。”
她在信末画了一个极小的沈家印记。
温霆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贴身的暗袋。他抬头,望向北方幽深的山谷入口。
“传令,”他的声音透过面甲,闷而冷,“火箭准备。滚石准备。放过前锋,直击中军。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
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
五千将士在黑暗中调整弓弦,检查石索,眼神比刀锋更冷。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北疆的苦寒磨砺了他们的筋骨,蛮族的侵扰染红了他们的战袍,而沈家将军的蒙冤,像一根刺扎在所有北疆军人的心口上。
如今,报仇的时候到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沉重的马蹄声和嘈杂的呼喝声从谷口传来。火把的光亮在狭窄的山道上摇曳,像一串扭动的鬼火。
铁勒部的骑兵来了。
他们确实松懈。古拉汗只许他们来“配合”一场必胜的宫变,顺便接收许诺的北疆三州。在他们看来,中原军队羸弱不堪,此行不过是一次武装游行。
前锋骑兵大摇大摆冲入隘口,马蹄踏碎谷底的碎石。中军紧随其后,队形拉得极长。后军还在谷外蜿蜒。
“就是现在。”温霆缓缓抽出了佩刀。
刀身狭长,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没有挥刀,只是轻轻向前一点。
“放!”
这一声令下,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
两侧峭壁之上,无数火箭拖着橙红色的尾焰,呼啸着倾泻而下!不是射人,而是射马,射辎重,射那些挂在马背上的皮囊和包裹!
紧接着,轰隆隆的闷响从山崖上方传来。早已准备好的巨石,被粗壮的绳索推下悬崖,砸向拥挤在狭窄谷底的铁勒部骑兵!
“呜——吼!!!”惨叫声瞬间爆发。
火箭引燃了马匹的惊恐和驮载的物资,火光在谷底蔓延。巨石碾过人群和马队,带起一蓬蓬血肉和碎骨。
铁勒部的骑兵彻底懵了。他们被堵在绝壁之间,向前冲是滚石,向后退是同样倾泻而下的火箭和滚木。队形大乱,人马互相践踏。
“结阵!结阵!”铁勒部的将领在嘶吼,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爆炸、燃烧和垂死的哀嚎中。
温霆看着下方地狱般的景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弩手上前,”他再次下令,“三段轮射,专射落单和试图攀崖的。”
精准而冷酷的屠杀开始了。
北疆军占据绝对的地利,居高临下,箭如雨下。铁勒部骑兵空有悍勇,在这等绝境中却无处施展。他们的弯刀够不到崖上的敌人,他们的战马在乱石中寸步难行。
战斗,或者说清剿,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面铁勒部的狼头旗被斩落,扔进火堆里烧成灰烬时,谷底已是一片狼藉。三千铁勒部精锐,连人带马,几乎全部葬送在这条狭窄的山谷中。
幸存者不过百人,大多带伤,被铁链锁着,跪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空地上。
温霆策马走下高地,来到被俘的人群前。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面孔,最后落在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身上。
汉子的右肩插着一支断箭,左腿被碎石砸得血肉模糊,却仍倔强地昂着头,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你是谁?”温霆问。他的声音透过面甲,听不出情绪。
“老子是铁勒部第一猛将,巴图鲁!”汉子用生硬的中原话吼道,“你们这些中原蛮子,只会用阴谋诡计!有本事真刀真枪跟老子打一场!”
温霆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微微侧头,对副将道:“把他的盔甲扒了,伤口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
副将领命上前。
巴图鲁还想挣扎,却被两名北疆军士死死按住。他肩上的箭头被生生拔出,带出一蓬血花,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草草包扎后,巴图鲁被拖到温霆马前。
“古拉汗派你们来,赵明德许了什么?”温霆问。
巴图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过头去。
温霆也不急。他从马侧取出一张弓,搭,箭头对准了谷底那些尚未熄灭的、属于同族的尸骨和燃烧的残骸。
“不说,”温霆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就把这些,连同你们没来得及进入隘口的后军营地,一起烧光。一个活口都不留。”
巴图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温霆:“你……”
“我说到做到。”温霆拉开了弓弦。火箭的尖端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我说!”巴图鲁终于崩溃了,声音嘶哑,“赵明德……赵太师许诺……许诺事成之后,割让北疆三州!云中、定襄、雁门……归铁勒部!他还送了三万两黄金做定金!”
温霆拉弓的手,稳如磐石。
“还有呢?”
“他……他还给了我们布防图!北疆军在天山隘口附近的布防弱点!说只要我们从这里冲过去,就能直插凉州,切断沈庭远那老贼的后路!”
温霆缓缓放下了弓。
他身后的副将和几名亲兵,脸色已经铁青。割让国土,泄露军情,这是赤裸裸的卖国!
“很好。”温霆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调转马头,“把他的口供,一字不差记录下来,画押。连同缴获的物证,以及从他们身上找到的任何与赵家、与中原有关的信物,整理成册,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收件人,萧衍殿下。”
“是!”
温霆策马向谷口走去。经过那片还在冒烟的、堆积如山的残骸时,他停了一下。
“其余俘虏,”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按军法处置。伤重难行的,给个痛快。能走的,用铁链串起来,押回凉州,交给沈将军发落。”
“将军,不留活口带去京城作证吗?”副将问。
“口供和物证就够了。”温霆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带着北疆风雪般的寒意,“北疆的仇,北疆的血,就用北疆的方式来算。他们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该想到这个下场。”
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
京城方向,那场决定大燕命运的风暴,应该已经接近尾声了。而这里,只是为胜利献上的、第一份血淋淋的祭礼。
“收队,”温霆下令,“返回驻地。等候沈将军进一步军令。”
五千精骑如黑色的潮水,无声地退入更深的山影之中。只留下天山隘口,满谷的尸骸,未散的血腥,和一个被彻底碾碎的、关于瓜分国土的迷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