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巨响,太和殿厚重的朱红殿门从外面被猛烈撞开。
不是风。
是人。
十几个浑身浴血、黑衣蒙面的影卫,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疯狼,硬生生撞开了殿门封锁,挥刀冲入!
他们身上的铠甲残破,显然刚在外面经历了一场恶战。但眼中的疯狂毫无减退,目标明确——直扑殿中央的萧衍和吕正清等人!
“保护大人!”阿九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闪电。
他一直在暗处。此刻,从梁柱的阴影里骤然窜出,手中一柄窄刃短刀划出凄厉的弧光,精准地挡开劈向吕正清头顶的一刀。
火星四溅。
吕正清被这股劲风带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奏折散落一地。他抬头,只看见阿九的背影和眼前交织的寒光。
殿内瞬间大乱。
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文武百官慌作一团,有的想逃,有的被挤倒,有的缩在案几后面瑟瑟发抖。方才慷慨陈词的威严殿堂,此刻变成了血腥的屠场。
萧衍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在影卫冲入的刹那,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那不是仪刀,是一把真正的、饮过血的雁翎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握柄处缠着磨损的旧麻绳。
他拔刀。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刀出鞘的轻响,压过了殿内的嘈杂。一道雪亮的、笔直的光,在昏黄的烛火下亮起。
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影卫,刀锋离他面门还有三尺。
萧衍侧身。
极小幅度的侧身,让那致命的一刀贴着他的衣袖掠过。同时,他手中的雁翎刀平推而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
刀锋划过影卫的咽喉。
血线飙射。
影卫捂着脖子,嗬嗬作响,向前扑倒。尸体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萧衍踏过尸体,迎向第二个、第三个……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刀光剑影的间隙里。雁翎刀每一次挥出,角度都刁钻而致命,总能找到甲胄的缝隙、腋下的空当、颈侧的动脉。
他像一台精准的杀戮机器。
但影卫太多了,也太疯了。
他们似乎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出手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个影卫被萧衍刺穿肩膀,却不管不顾地合身扑上,用身体撞向刀刃,只为给同伴创造一丝机会。
“噗嗤!”
另一名影卫的弯刀,趁机划开了萧衍的左臂外侧。
布料裂开,一道血痕迅速浸透衣袖,变成深红色。
萧衍眉头都没皱一下,回刀横斩,将那名影卫的手连同刀一起斩落。惨叫声中,他旋身踢飞一具尸体,砸向另外两人。
阿九那边更是险象环生。
他护着吕正清、周行之几人退到大殿角落,背靠廊柱。短刀舞成一片光幕,挡开了所有劈来的刀锋。但他只有一个人,面对五六个疯狂影卫的围攻,左支右绌。
一支冷箭,不知从哪个角落射来,直奔吕正清面门!
“大人小心!”阿九挥刀格挡。
“铿!”
箭矢被磕飞,但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就这一瞬间的停滞,一名影卫的刀已经劈到了他的胸前!
阿九咬牙,不退反进,肩膀狠狠撞入对方怀中。
两人滚倒在地。
刀锋在咫尺间搏命。
殿内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已有两名试图阻拦的禁军士兵倒下,一名翰林院的老学士被推搡中撞倒,额头磕在柱角,血流不止。
混乱的中心,赵明德还站在文臣席位旁。
他没有动。
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萧衍浴血的背影,又缓缓移向殿门方向。
他在等。
等城外的杀声更近,等这两万大军冲破城门,碾进皇宫。到那时,殿内这些跳梁小丑,统统会被踏成齑粉。
“哐!哐!哐!”
殿门被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不是影卫了。
是外面的禁军,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殿门在沉重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栓已经有了裂纹。
就在此刻——
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某种穿透一切嘈杂的女声,从殿门外,伴随着禁军的呼喊,清晰地传了进来:
“都——给——哀——家——住——手!”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太和殿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殿内的厮杀声,诡异地滞了一滞。
所有人,包括那些疯狂的影卫,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半开的殿门外,火把通明。一排排禁军肃然而立,甲胄森然。而在禁军让开的通道中,刘嬷嬷搀扶着一个身影,缓缓走入。
身影佝偻,步履甚至有些蹒跚。
一身早已洗得发白的暗紫色宫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太后。
大燕朝当今圣上的母亲,先帝的皇后。
她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刀光剑影、血腥弥漫的中秋夜宴上。
刘嬷嬷扶着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托着太后的手肘。
太后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上,骨节粗大,皮肤松弛,布满了老人斑。但此刻,它高高举着一样东西。
半块虎符。
青铜铸造,虎形断口,在殿内无数烛火和殿外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厚重的光泽。
它与萧衍怀中的那半块,本是一体。
“哀家……以太后之尊……”太后的气息有些不稳,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清晰无比,“命禁军……勤王!”
她枯瘦的手指向殿中的赵明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赵明德……谋反犯上,罪证确凿……当场拿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动作迟疑的影卫,扫过殿内惊慌的百官,最后落在那些从殿门缝隙窥视的禁军脸上:
“谁敢……助纣为虐……株连九族!”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吼出来的。吼声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带着皇权最后的、也是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影卫都停了手。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的疯狂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恐惧取代。
太后的懿旨。
手执半块虎符的太后。
这不仅仅是命令,这是法理,是正统,是压在每个人头顶的、无法违逆的大山。
萧衍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身影如电,雁翎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取那名一直与他缠斗、明显是影卫首领的黑衣人。
影卫首领心神已乱,挥刀格挡。
晚了。
“锵啷!”
他手中的弯刀,被萧衍一刀削断。
断刃飞旋着嵌入一旁的梁柱,嗡嗡作响。
影卫首领踉跄后退,捂住被刀气划伤的手腕,鲜血从指缝渗出。他看着步步逼近的萧衍,又看了看殿门口那道苍老却如山岳般的身影,眼底的凶光终于被恐惧淹没。
他猛地打了个呼哨。
残余的影卫如蒙大赦,不再恋战,拼死冲向殿门方向,试图突围。
禁军的长矛如林般刺出。
惨叫声再次响起,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萧衍还站在那里,衣袍染血,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他看向太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后被刘嬷嬷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她的脚步很慢,很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她经过萧衍身边时,浑浊的老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欣慰,有痛楚,也有决绝。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皇帝的龙椅下方。
皇帝还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早已掉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他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看着走来的母亲,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母……母后……”他声音发颤。
太后没有看他。她只是转过身,面对着殿中残余的影卫、惊魂未定的百官,还有——
那个站在一片狼藉中,面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为一种死灰色的赵明德。
太后的目光,锁定了赵明德。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
赵明德迎着太后的目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好……好啊!”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说一个,身体就颤抖一下。他指着太后,指着萧衍,又指向殿外:
“太后……虎符……勤王……哈哈哈!你们以为赢了?”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色狰狞扭曲,嘶声吼道:
“城外还有我两万大军!明州镇、渝州镇的兵马,已经到了京城郊外!等他们攻进来,踏平这座宫殿,你们——”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个一个点过殿中的萧衍、太后、吕正清,点过所有的人:
“你们——全都得死!”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和怨毒。
太和殿内,刚刚因为太后出现而稍稍安定的心,再次被这声嘶吼狠狠揪紧。
两万大军。
城外。
所有人,包括萧衍,眼神都骤然一凝,猛地看向殿外深沉的黑夜。
那里,杀声似乎真的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