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风戈壁的第二天——比第一天更难走。
风向变了。
从西北转成了正北——正面吹过来,像一堵移动的砂墙。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不再是针的感觉了——是刀。铁三的脸上被刮出了两道血痕,他连眨眼都不敢,怕沙子进到眼睛里。
沈清妧用布将口鼻和眼睛的上半部分蒙住——只留一条缝看路。灵泉水浸过的布巾贴在脸上,湿润而凉爽,将沙子的侵蚀隔绝在了外面。
“给每个人发一条。”她将备好的布巾交给魏铁。
魏铁分发下去——铁鹰小队的人没有问布巾为什么这么凉爽,为什么戴上之后呼吸忽然顺畅了十倍。大小姐的东西——用就行了,不问。
但走到下午的时候,另一个问题出现了。
蝎子。
戈壁里的蝎子——不是沈清妧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那种小东西。这里的蝎子身长有两寸,黑褐色,尾巴翘得极高,毒针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铁七差点踩到一只——那只蝎子从沙地里忽然钻出来,尾巴一甩,毒针擦着铁七的靴面划过,在皮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东西——有毒?”铁七跳开了两步,脸色有点白。
“有。”沈清妧从马车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她在出发前配制的驱虫药粉,用雄黄、艾叶、苍术和灵泉水调配而成。“在营地周围撒一圈——蝎子闻到这个味道会绕着走。”
她将药粉分给了每个人——行进的时候撒在靴子上,扎营的时候撒在帐篷周围。
这一招极管用——从那以后,再没有蝎子靠近过。
——
第三天中午,他们遇到了人。
准确地说——是遇到了一支商队。
沈清妧最先发现的——她站在马车顶上远眺的时候,看到前方大约一里远的地方,有一串缓慢移动的黑点。
“是人。”阿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马车顶,站在她身侧,目光比她先到了那串黑点上。
“商队。八匹骆驼,十几个人。速度很慢——有人走不动了。”
沈清妧眯了眯眼——阿九的眼力比她好得多,她只能看到模糊的黑点。
“有没有危险?”
阿九观察了十息:“不像。没有武器外露,阵型散乱——是迷路的,或者是出了事的。”
沈清妧想了两息。
“靠过去看看。”
商队很快就近了。
比沈清妧预想的更惨——八匹骆驼瘦到了肋骨根根分明,驮着的货物歪歪斜斜,有几捆已经散了,绸缎和茶叶洒在沙地上。十几个人——面色灰白,嘴唇干裂,有几个走路都在打晃。
最前面领路的向导倒在了一匹骆驼旁边——半躺半卧,脸色青紫,额头上全是汗,但身体在发抖。
一个四十多岁的商人模样的人看到沈清妧的商队靠过来,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这位——这位老板!行行好!我们的向导病倒了,迷路了三天,水也快没了——”
沈清妧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向导身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脉象——浮数而涩,皮肤灼热但四肢冰凉。瞳孔微散,舌苔焦黄。
“中暑脱水。”她说。然后她翻了一下向导的左手——手背上有两个紫黑色的小孔,周围的皮肤肿胀发亮。
“还被毒蛇咬过。”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商人。
“什么时候被咬的?”
“两——两天前!”商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们在一个沙坑里歇脚,一条花蛇从沙子里钻出来——”
沈清妧没有再听下去——两天前被咬,毒素已经沿着经络扩散到了半个手臂。再加上中暑脱水的并发症——这个人如果再拖半天,就没救了。
她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了银针。
不是普通的银针——是她在空间里练了半个月的那套柳家九针配套的细针。
“铁三,按住他的肩膀。铁七,按住他的腿。不许动。”
两个人立刻上前,将向导牢牢固定住。
沈清妧的手指在向导的手臂上快速点了三个穴位——极准,极快,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那种准。
然后她下了第一针。
通脉针。
银针刺入曲池穴的瞬间——向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一股黑紫色的脓血从咬伤处渗了出来。
沈清妧没有停——第二针紧跟着落在了合谷穴上。
那是化毒的辅助穴位——她还没有练到柳家九针的第五针“化毒”,但通脉针配合正确的穴位,可以强行将毒素逼出一部分。
前后不过二十息的时间。
她取出一个水囊——灵泉水——将囊口对准向导的嘴唇,慢慢灌了三口下去。
灵泉水入口的瞬间——向导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了回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抽搐停止,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个商人看得目瞪口呆——他做了十几年买卖,走遍了安西道,从来没见过这种治法。
“你——你是大夫?”
“药材商。”沈清妧将银针收回,给向导的咬伤处敷了一层药膏——灵泉水调配的解毒膏,“顺便懂点医术。”
商人跪下来就要磕头——被魏铁一把拽了起来。
“别磕了。”魏铁瓮声瓮气地说,“给点水喝就行了。”
沈清妧让人给商队分了水——不是灵泉水,是普通的饮用水。灵泉水太珍贵,不能随便给外人喝。但她在水里悄悄兑了一点点灵泉水——比例很低,不会让人察觉异常,但足以缓解商队众人的脱水症状。
商队的人喝了水之后,像是从死人变回了活人——有的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抱着水囊不肯撒手,有的直接哭了出来。
沈清妧在一旁观察——商队十几个人,她一个一个扫过去。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不是商人,不是伙计——是一个穿着旧皮袄、裹着头巾的年轻人。自称是北疆的牧民,搭了这支商队的顺风路往南走。
这个人引起沈清妧注意的原因——是他喝水的姿势。
其他人喝水——都是仰头灌的,大口大口,急不可耐。
这个人——右手持水囊,左手虚虚地搭在腰间,身体微微侧着,视线始终没有完全离开周围的环境。
那是一种警戒的姿势——不是牧民会有的,是军中练出来的。
沈清妧没有声张。她将目光收回来,继续给向导处理伤口。
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牧民”。
入夜之后,两支商队合在一起扎营。魏铁在营地外围布了一圈岗哨——明面上是防狼防蛇,暗地里是盯着商队里每一个人。
夜深了。
魏铁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沈清妧的帐篷——蹲在帐篷口,声音压到了最低。
“大小姐——那个牧民,不对劲。”
“说。”
“他的口音——说的是北疆话,但尾音带京城腔。不是故意装的,是改不掉的底子。”魏铁的声音顿了一下,“还有——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总是比左脚先着地。这是军中的习惯步法,民间练不出来。”
沈清妧点了一下头——她也注意到了。
“最重要的是——”魏铁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腰间佩的那把匕首。我趁他睡着的时候偷看了一眼。”
“什么样的匕首?”
魏铁的目光微微变了。
“刀身长七寸,宽一寸二分,柄上缠着黑色牛皮绳,刀鞘底部——刻着一个字。”
沈清妧的手指在膝上猛地攥紧了。
“镇”字。
镇北军的“镇”。
那把匕首——是镇北军的制式装备。沈庭远当年镇守北疆时,为麾下将士特制的佩刀。每一把都是同一个铁匠打造的,刀鞘底部统一刻着一个“镇”字——那是镇北军的标识。
这把刀——普通牧民不可能有。
能佩戴这把刀的人——只有镇北军的兵。
或者——镇北军将领的亲信。
“大小姐。”魏铁的声音压到了最低,“这个人——会不会是温将军派出来的联络人?”
沈清妧没有说话。
帐篷外面,戈壁的夜风呜呜地吹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一根极粗的弦。
温将军。
她带着沈庭远的信要去找温柏年——而温柏年的人,却先出现在了她面前。
巧合?
还是——温柏年早就在等她?
她掀开帐篷的帘子,看向营地的方向——火堆旁,那个“牧民”裹着皮袄,背靠一匹骆驼,似乎已经睡了。
但沈清妧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放在腰间匕首的位置上。
即使在睡梦中——那只手,也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