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做决定的速度——从来不给任何人犹豫的余地。
包括她自己。
当天夜里,她在灯下列了一份清单。清单分两列——左边是“北上要做的事”,右边是“留守要安排的事”。
北上——两个任务。
第一,去天山寻找空间药炉的最后一味引子“雪莲”。
第二,与温将军接头,亲手递上沈庭远的信。
陆衍的信使虽然能走这条路——但沈清妧最终决定自己去。原因很简单:信使认识路,但信使不认识温柏年。沈庭远的信上虽然有印鉴,但温柏年是沈庭远带了十五年的旧部——他要的不是印鉴,是一个他信得过的沈家人当面开口。
沈清妧是沈庭远的嫡长女。
她去——温柏年才会信。
留守——她安排得事无巨细。
药材、粮食、银钱——空间里的储备被她重新分配了一遍。空间药田里已经成熟的几批药材全部收割、处理、分装,一部分留给宋济世做清妧堂的日常用药,一部分给沈庭远备着——万一出事,这些药材够全家人撑三个月。
灵泉水——她灌了十二个水囊。六个带在路上,六个留在家里。
王守义留守北山村——他的肩伤还没有彻底恢复,不适合长途奔波,但守家够了。沈清琳统管清妧堂的账务,孙伯负责安西道南部三个分号的日常事务。柳怀瑾坐镇乾州,通过商路保障物资补给。
沈庭远和沈老太太——沈清妧没有和他们说太多。
她只对沈庭远说了一句话:“爹,我去送信。”
沈庭远看了她很久——那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最后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带够人。”
“带了。”
沈清妧没有告诉父亲她还要去天山找雪莲——那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带上了魏铁和三名铁鹰精锐——铁三、铁七、铁九。加上阿九。一共六个人。
伪装身份是“安西道北线的药材商队”——这个身份本身就不需要太多伪装,因为沈清妧确实在做药材生意。清妧堂的药商牌照、安西道的通行路引、何万金帮她办的北线采购文书——全套手续齐全。
唯一不同的是——药材商队的马车里,除了药材之外,还藏着沈庭远的亲笔信、印鉴,以及柳怀瑾提供的那份手抄谱牒副本。
出发是在黎明之前。
沈清蕊不知道姐姐要走——沈清妧特意没有告诉她。八岁的小姑娘睡得正香,嘴角还沾着昨天晚上偷吃的糖渍杏干。
沈清珩知道。
他站在院门口——天还没亮,月色已经淡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底色铺在地上。少年穿着一件薄棉袍,手里捏着一本书——不知道是来看姐姐的,还是起早读书路过的。
“姐。”他的声音很轻。
“嗯。”
“路上小心。”
“知道。”
沈清珩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姐姐翻身上马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个背影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然后渐渐远了。
沈清珩站在院门口,直到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了屋子。
桌上那碗药——是姐姐昨天晚上给他熬好的,嘱咐他早起空腹喝。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苦的。
但苦里面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甜——灵泉水的味道。
——
商队沿着凉州往北的官道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官道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戈壁。
灰褐色的砂石铺满了视线所及的一切。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水。只有风——从西北方向不停地刮过来,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
“大小姐,前面就是横风戈壁。”魏铁勒住马,抬手遮住眼睛往前看了一眼,“穿过去大约要四天。白天热、夜里冷,水源——没有。”
沈清妧从马车里探出头。
她看着面前那片灰褐色的荒原——像一块巨大的砂纸被铺在了天地之间。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气中微微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燃烧。
“水我带够了。”她说。
不只是普通的水——空间灵泉水灌的十二个水囊,带了六个在路上。灵泉水不仅解渴,还能缓解疲劳、维持体力。六个水囊的量,够六个人撑十天。
“走。”
——
那天夜里,沈清妧在帐篷里进了空间。
不是为了取东西——是为了查一样东西。
藏书阁的地理卷区域,她翻找了半个时辰,终于在最底层的一个旧箱子里找到了一卷帛书。
帛书很旧——边角发黄,但保存得极好。展开之后,是一张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一张标注了极多信息的古地图。上面的地名和现在的叫法不完全一样,但沈清妧凭着前世和今生的地理知识,很快辨认出了关键位置。
天山的位置被一个红色的小圆圈标了出来——旁边用极细的字写着:“雪莲生于北峰绝壁,海拔极高,非夏不可攀。冬日可于南麓温泉附近寻得低生品种,药性稍逊,但足堪大用。”
这段注释的旁边——还有一个标记。
一个五瓣柳叶花的印记。
和溶洞里、和柳怀瑾信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清妧的手指在那个印记上停了两息。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在天山南麓的位置,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地名。
“柳家祠堂。”
三个字。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柳家——在天山脚下有祠堂?
柳家是江南世家。书香门第,世代居于江南。为什么——在千里之外的天山脚下,会有一座柳家的祠堂?
她将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祠堂的标注旁边没有任何注释,只有那个五瓣柳叶花的印记,和一行极小的字。
“血脉至此,方可入。”
血脉至此——方可入。
和溶洞石壁上的那句“需以柳家血脉引之”——是同一个意思。
沈清妧将地图重新卷好,收进了藏书阁的暗格里。
她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帐篷外面的风声更大了——戈壁的夜风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呼啸,将帐篷的布帘吹得猎猎作响。
天山。雪莲。柳家祠堂。
这三样东西——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母亲——到底还留下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