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济世是在第二天清晨进的凉州城。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灰袍,白发白须梳得精神抖擞,挎着一只旧药箱,看上去就是一个进城看诊的普通老大夫。
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走进了知府衙门的侧门。
顾明哲在签押房接的他。
门关上之后,宋济世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封信——沈清妧的字迹。信不长,只有一页纸,但写得极清晰。
三件事。
第一——韩世昌以驻军副将的身份查封清妧堂,越权干涉民事商业。
第二——韩世昌派兵在北山村周围巡逻监视,名为治安巡查,实为骚扰流放犯人正常生活。
第三——韩世昌派兵搜索卧龙岭,疑似在寻找钱有德留下的矿洞遗址。此事涉及军械私铸大案,牵涉谋反,请知府向朝廷报告。
顾明哲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宋老先生——”他将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沈姑娘在信里说的第三件事——矿洞。她手上有证据吗?”
宋济世看了他一眼。
“有。”
“什么样的证据?”
“铁匠铺的残件、青磷矿石成品、钱有德的矿洞私账。足够把钱有德和赵明德的关系坐实——也足够证明韩世昌来凉州不是为了当什么副将。”
顾明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有节奏的、沉思的三下。
“证据不能现在亮出来。”他的声音极低,“太后说过——不能打草惊蛇。矿洞的事如果现在捅出来,赵明德会立刻销毁青州和并州的证据。三路谋反,只拿住一路——不够。”
宋济世点了下头。“沈姑娘也是这个意思。证据先藏着——但韩世昌不能让他找到矿洞。”
“第一件事——查封清妧堂。”顾明哲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阳从窗外照进来,将他清瘦的身影拉成一条细长的光柱。
“驻军副将管军务,不管民事。查封民间商铺……他有军令,但没有府衙的行文。这就是越权。”
他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了一点锋芒——不多,但足够锐利。
“我来办。”
——
当天午后。
一匹快马从知府衙门出发,直奔凉州驻军营地。
马上的骑手是知府衙门的一名差官,手里捧着一卷盖了知府大印的公文。
公文内容:“查封商铺清妧堂一事,系民间商业管辖范畴,归知府衙门负责。驻军副将未经府衙合议擅自封铺,程序不合。现令即日解封,归还原物。”
字字句句——不提韩世昌的名字,不指责,不批评。
但每一个字都是在打脸。
——
韩世昌收到公文的时候,正在军营的帅帐里喝茶。
他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啪”的一声,茶碗被摔在了桌上。
茶水溅了一桌。
“好一个顾明哲。”
他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亲随钟大勇打了个哆嗦。跟了韩世昌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世子爷不怕发怒,怕的是这种不大不小、阴沉沉的声音。
“世子爷——知府这是给沈家撑腰?”
“撑腰?”韩世昌将公文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他不只是撑腰——他是给我下马威。到任三天,第一道公文就怼到我脸上?他在告诉我——凉州是他的地盘,不是我的。”
钟大勇沉默了一息。
“那——封条撤不撤?”
韩世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五下——从快到慢,从重到轻。
“撤。”
钟大勇愣了。
“知府的名义大义在手——民事归他管,这一条我没法反驳。强顶着不撤,传到京城只会让人觉得我连一个知府都收拾不了。”
他睁开眼——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里,有一层阴翳在缓慢地翻涌。
“但撤了封条不等于撤了主意。”
他站起身,走到帅帐的地图前——凉州全境的山川河流在羊皮纸上蜿蜒着。
他的手指落在了卧龙岭的位置。
“加快搜矿洞。”
“已经搜了两天了——北坡、西坡都探了一遍,没找到入口。”
“继续搜。”韩世昌的指甲在地图上刮了一道痕,“赵公子的信里说得清清楚楚——矿洞在卧龙岭东北方向,入口在一面断崖的下方。钱有德用了三年才开出来的。这么大的洞,不可能凭空消失。”
“是。”
“另外——”韩世昌转过身,“给京城写一封信。”
钟大勇铺好纸笔。
韩世昌踱步到桌前,一字一字地口述:“赵公子钧鉴——世昌到任凉州三日。知府顾明哲不合作,阻挠驻军执行公务,且有包庇沈家之嫌。沈清妧此人心思深沉,在凉州经营已久,势力远超预期。清妧堂一案被知府驳回,世昌权柄有限,恐难正面压制。请示公子——下一步如何行动。”
他顿了一下。
然后加了一句:
“另——沈庭远似已恢复行走。此人若复起,后患无穷。”
钟大勇的笔尖在“恢复行走”四个字上重重顿了一下。
信写完。封好。火漆盖上靖安侯府的徽记。
“走军驿。急件。”
“是。”
钟大勇捧着信走出帅帐。
他不知道的是——帅帐后方三十步远的一棵大树上,一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将帅帐内的一切收在眼底。
那双眼睛的主人趴在树杈上,像一只灰色的壁虎。
等钟大勇走远了,他才无声地从树上滑下来,贴着阴影消失在了营墙外。
——
当天夜里。
阿九出现在北山村后院的墙头上。
“沈姑娘——信截到了。”
沈清妧接过那张薄薄的抄本——阿九临的字,和韩世昌的原件内容一字不差。
她看完,将抄本递给了身旁的陆衍。
陆衍看了两遍。
“他说了你爹恢复行走的事。”
沈清妧点了下头。
“这个消息传到赵明德耳朵里——他会比韩世昌更紧张。”
“所以——”沈清妧将抄本收好,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棋手在看到对方下出期待中的棋路时特有的、冷静的确认。
“让他告状去。赵家越重视我——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路。”
陆衍看着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赵瑾收到这封信之后——可能会亲自来凉州。”
沈清妧的手指按在那枚青铜令牌上——顾明哲给的。
“他来——更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嫌疑犯亲自跑到案发现场——这种好事,可不是天天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