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手上的伤口是宋济世给包扎的。
老头儿一边缠纱布一边絮叨:“瓷碗有什么仇?非得用手捏碎——这手是治病救人的手,不是砸东西的。”
沈清妧没接话。
她的注意力不在伤口上——在桌上摊着的那张凉州驻军防区图上。
这张图是陆衍两天前给她的。韩世昌到任之后,驻军的巡逻路线做了调整——新增了三条线路,其中两条经过北山村外围。
“他会先动店面。”沈清妧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凉州城南街的位置。
宋济世包扎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韩世昌来北山村的时候说了——流放犯人不得经商。他既然当面亮了这张牌,就不会只拿来吓唬人。查封清妧堂是他最容易出的第一招——有律法撑腰,有职权做面子,顾明哲就算想拦也需要找理由。”
她将纱布的末端在指间绕了一圈,自己打了个结。
“孙伯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
果然。
韩世昌到任的第三天。
清晨。凉州城南街。
清妧堂还没开门,孙伯正在里面擦柜台——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顾客。
是兵。
孙伯放下抹布,走到门口——门外站着十二个兵丁,全副武装,腰佩长刀。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络腮胡,粗嗓门,手里拿着一卷黄纸。
“驻军副将韩世昌令——”络腮胡的声音大得整条南街都能听见,“清妧堂经营者沈氏,系流放犯人之女,按大燕朝律例,流放犯人及其家属不得擅自经商。现查封清妧堂店面,所有货物就地封存,账目移交驻军衙门审查。”
黄纸“啪”地贴在了清妧堂的门板上。
孙伯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动。
没有阻拦,没有争辩,没有像上次面对何远时那样迎出去周旋。
因为沈清妧交代过——“他来封店的时候,你只做一件事:站着看。不拦、不骂、不求情。让他封。”
络腮胡带着兵进了铺子。翻箱倒柜。
但他们翻出来的东西——少得可怜。
柜台上是空的。药架上只剩了几包最普通的金银花和甘草——市面上到处能买到的货色。面粉没了。粉条没了。那些高端药材——灵泉水浸泡过的当归、黄芪、枸杞——一包都没有。
账本?
孙伯指了指柜台下面那只旧木箱——兵丁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三本薄薄的流水账,记录的都是最近五天的零散小额交易。
总计:二两四钱。
络腮胡看着这个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像是一个月营收四十一两的店铺的账目吗?
他又搜了一遍——后堂、库房、地窖——干干净净。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有。
“就这些?”络腮胡看向孙伯。
孙伯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将军您也看到了——小店就这点家当。生意不好,亏着呢。”
络腮胡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从柜台上拿起那块“清妧堂”的匾额——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封了。”
他留了四个兵看守店门,自己带着人走了。
大红封条贴在了清妧堂的门板上——交叉的两道红纸,像两道伤痕。
孙伯站在封条后面,透过门缝看着兵丁远去的背影。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铜哨——沈清妧给他的。
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
但三条街外的一个巷口里,一个卖包子的小贩偏了偏头——放下蒸笼,转身消失在了巷子里。
——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到了北山村。
沈清妧听完李铁柱的汇报,点了下头。
“货呢?”
“三天前就转完了。”李铁柱咧嘴一笑——笑得像一个刚成功偷了鱼的猫,“面粉、干菜、粉条——全在何家的仓库里。药材分了两批,一批在百草堂后院,一批在杏花沟王寡妇家的地窖里。账目——”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油布包,递给沈清妧。
“珩少爷说,真账只有这一份。烧了、背了,再烧也无妨。”
沈清妧接过油布包,没有打开。
她早在韩世昌到凉州之前就做了预案——清妧堂的店面只是一个壳。货源、账目、客户关系,全部转移到了何家的渠道和陆衍的暗线上。
韩世昌封掉的——是一间空屋子。
“何家那边呢?”
“何公子传话说——照常供货,走何记商行的名。清妧堂的帐从今天起挂在何记的副本下面。韩家的人来查,只看得到何记的流水。”
沈清妧的嘴角动了一下。
何远这小子——商人的嗅觉确实灵。他知道帮沈家挡这一手,将来能赚十倍回来。
“还有一件事。”李铁柱的表情忽然凝重了。
“什么?”
“王守义那边传来消息——韩世昌今天不只是封了店面。他还派了一队人出城。”
“多少人?”
“二十个。全副武装。往卧龙岭方向去了。”
沈清妧的手指微微一顿。
卧龙岭——矿洞。
韩世昌在找矿洞。
赵明德告诉他了。钱有德当初在凉州的核心任务——开采青磷矿、私铸兵器、为谋反储备军械——这些事情,赵明德不可能不告诉接任者。
韩世昌来凉州,不只是为了给沈家使绊子。
他的真正任务——是接手钱有德未完成的差事。
“王守义跟上了吗?”
“跟着呢。但他说那二十个人不是去挖矿的——是去找路的。他们沿着卧龙岭北坡搜了一圈,像是在找矿洞的入口。”
沈清妧站起身。
矿洞的入口被她和魏铁在上次清理完证据之后重新做了伪装——用碎石和灌木封死了洞口,从外面看和普通的山壁没有区别。
但伪装——不是永久的。韩世昌只要派人持续搜索,总会找到蛛丝马迹。
“让魏铁带铁鹰小队去。”沈清妧的声音沉了下来。
“做什么?”
“三件事。第一——矿洞入口再加固一次。用石块和泥土彻底封死,外面种上草皮,做到踩上去都看不出来。第二——矿洞里剩余的所有物证,全部转移。铁匠铺的残件、矿石成品、账册——一样不留。第三——”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秋天的山岭在暮色中起伏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在矿洞周围三里内设两道暗哨。韩世昌的人再来——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来了几个人、搜到了什么位置。”
“领命。”李铁柱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被叫住了。
“铁柱叔。”
“嗯?”
沈清妧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慢慢蜷起——像一只收拢爪子的豹。
“告诉魏铁——不要和韩世昌的人起冲突。看着就好。暗哨是暗的,不能变成明的。”
“明白。”
李铁柱走后,屋子里安静了。
沈清妧坐在桌前,将那张驻军防区图重新展开。
韩世昌的巡逻路线——两条经过北山村外围,一条直通卧龙岭。
封店面是明手。搜矿洞是暗手。
明暗两手一起下——这是赵家人的做派。
但他漏了一条线。
沈清妧的手指在图上滑到了凉州城的位置——知府衙门。
顾明哲。
韩世昌是驻军副将——管军。顾明哲是知府——管民。
文武两线,各有地盘。
韩世昌以军令封了清妧堂——但清妧堂是民间商号,归知府管辖。一个驻军副将越权查封民间商铺——这本身就是一个把柄。
她将防区图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从柜台底下取出了那枚顾明哲给她的青铜令牌。
凉意从指尖传到掌心。
“该用这块牌了。”她说。
声音很轻。
但那种轻——不是犹豫。
是落子前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