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没有黑暗。
秦胤走进那道二十米宽的门缝时,第一个感受不是光,是热。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暖风迎面扑来,把身上的极地寒气一层层剥掉。镇抚军装内衬的暗红纹路微微一亮,自动把附着的冰霜化开。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从冰变成岩,再从岩变成干裂的黄土。
然后他抬起头。
天上悬着一颗太阳。
橙红色,十分巨大,占据了整片天顶三分之一的视野。它不刺眼,也不炙烤,光是钝的,像隔着一层旧灯罩。它一动不动地钉在正中央,没有升,没有落,没有偏移一寸。
没有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那颗死太阳,永恒地照着下面的世界。
秦胤看了它很久。
“主上。”腥风的声音从大氅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里的太阳……不会落下。”
“嗯。”
“阴气无处生。”腥风道,“没有日夜交替,就没有子时,没有阴时。婢子在这里,感觉像被人剥了半层皮。”
血雨低伏在秦胤脚边,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几下,忽然停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怎么了?”秦胤问。
血雨的声音沉哑:“死人的味道。太多了。”
秦胤转身看向荒原。
黑门内侧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赤黄荒原,地面干裂,寸草不生。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城墙的轮廓,灰白色,很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而在他与那道城墙之间的荒原上,站满了人。
不是活人。
他们站着,坐着,蹲着,有的在缓慢地走,有的一动不动。衣着杂乱,横跨了不知多少个年代——有穿甲的,有穿短褐的,有穿深色制服的,有一身破烂看不出形制的。他们的身体半透明,脚踝以下都陷在地里,像是被土地粘住了。
数量看不清。粗略一望,数万。再往远处,还有。
他们没有攻击性。没有一个人看向秦胤。
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看那扇门。
秦胤沿着荒原走了一段,走到一个老人身边。那老人穿着看不出年代的粗布衣,脚陷在土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望着黑门的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秦胤问。
老人没有反应。
秦胤又问了一遍。
老人的眼珠很慢地转了一下,落在秦胤脸上,然后又转回去,重新看向门。
他的嘴唇动了动。
“……门什么时候开。”
“已经开了。”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重复了一遍。
“门什么时候开。”
秦胤沉默片刻,抬手在老人肩上按了一下。
魂魄的触感很薄,像一层浸了水的纸。他能感觉到里面几乎什么都没剩,三魂散了两魂,七魄剩不到三魄。这不是刚死的亡魂,这是在这里站了几百年,被时间磨空了的魂。
秦胤收回手。
“他们在等什么?”血雨问。
“等门开。”秦胤道,“等着回家。”
他抬起左手,掌心浮出酆都大印。
黑金古印悬在半空,印面上的十殿名录一一亮起。第一殿幽蓝,第二殿寒光,第三殿黑金,第四殿灰光,第五殿暗青……十座殿火全部在位,稳定燃烧。
秦胤将印往下一压。
“开阴门。”
印光落地,在荒原上铺开一圈黑金纹路,纹路迅速扩张,构出阴门的轮廓。
轮廓成形到一半,停住了。
黑金纹路开始褪色。不是被外力打断,是像水泼在滚烫的石头上,自己蒸干了。纹路一寸寸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只在地面留下一圈浅浅的焦痕。
酆都大印微微一颤,印身上传来一阵滞涩的钝感,像有人用手掌捂住了它。
秦胤看着地上那圈焦痕。
“阴路不通。”
“主上,为什么?”腥风问。
“十殿在人间。”秦胤道,“阴门是十殿伸出来的手,手够不到这里。”
他抬眸看向那颗一动不动的橙红太阳。
“而且这里没有阴时。”
酆都大印回到掌中,秦胤合手收起。
他站在荒原上,看着面前数万个正在等门开的魂。他们已经等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门今天开了,他们还在等。因为他们连“门已经开了”这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主人。”血冕哀恸浮起来,莉莉丝的声音有点犹豫,“这些东西,要不要我清掉?看着好烦。”
“不要。”
“他们不会跑,也不会叫,留着做什么?”
“他们等的是我要给的东西。”秦胤道。
莉莉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主人,您在这里给不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秦胤没有回答她。
远处荒原上传来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一支车队。八辆黑色越野车,底盘极高,车头装着防撞架,从城墙方向沿着一条压实的土路开过来。车顶架着机枪,枪手戴着黑色头盔,护目镜反着橙红的光。
车队在距离秦胤三百米处停下,排成半环形。
车门打开,走下三十余人。
清一色黑色作战服,剪裁贴身,胸前有统一徽记。一个圆环,环内一个“徐”字。
他们下车动作整齐,散开占位,动作干净得像演练过一千次。腰间挂着枪,背上背着刀。
秦胤看了一眼那些人的气息。
最强的一个走在最前面,八阶初期。其余大多在五阶到七阶,最低的也有四阶。
三十个人的战斗队,平均战力压过大夏一个州局的外勤主力。
“这才是地心。”腥风低声道。
领头那人在秦胤前方五十米停住。
四十岁上下,身材很高,寸头,鼻梁上有一道旧疤。他身上没有修士的架子,更像军人。他站定后先扫了一眼秦胤身侧悬浮的血色十字剑,再看了一眼三丈玄黑凶犬,最后看向秦胤肩上盘着的黑铁小龙。
他没有拔枪。
“徐氏集团,安保部,徐济安。”他开口,大夏官话比杜峰流利得多,几乎没有口音,“中心岛来的。”
秦胤没有说话。
徐济安等了两秒,接着说:“镇天宗那边刚传回来的消息。他们说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人打退了五洲先行军,还把杜峰打成重伤。”
“我们不信。”他很坦率,“所以我们过来看看。”
“看到了。”秦胤道。
徐济安打量他,视线在他身后那对已经收拢的黑白火焰羽翼残影上停了一下。
“你身后的火,刚才在门外烧死人的那个?”
“是。”
“黑的烧身,白的烧魂?”
“你消息很快。”
“镇天宗的人跑回来的时候,裤子都湿了。”徐济安说得很平淡,“他们不是怕死。他们是怕那个白火。”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住。
“我不打你。”他说,“我做安保的,不做送死的。集团派我来是核实情报,不是来跟你换命。”
“徐氏集团是什么?”秦胤问。
徐济安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怔了一下。
“你连徐氏都不知道?”
说出这话后,徐济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徐济安沉默半晌,然后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些越野车,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作战服。
“中心岛上最大的资本集团。军工、能源、医药、粮食,一半以上出自我们。”他说,“东胜神洲的甲,西牛贺洲的枪,北俱芦洲那些人身上穿的防弹层,都得从我们这里买。”
“那些穿制服拿枪的人,是你们的?”
“是我们卖的枪。”徐济安纠正,“人不是我们的。我们不打仗,我们只供货。”
秦胤明白了。
一千年内战,五洲互相攻伐,中心岛不肯出人——因为中心岛不需要出人。它只需要出货。
“杜峰是什么人?”秦胤问。
“镇天宗太上长老。”徐济安道,“镇天宗是东胜神洲第一宗,宗内四位九阶,杜峰排第三。”
“排第三的九阶,被派来当先行军统领?”
“开门这件事上,镇天宗出的力最多,死的人也最多。”徐济安说,“九十三年,他们家族三代人都死在门底下。所以先出门的位置,是他们用命换的。”
他顿了顿。
“杜峰的父亲、祖父,名字都刻在门上。”
秦胤没有说话。
他想起门内壁上那三千七百二十万个名字,一层压一层,横竖挤在一起,有些只刻了一半。
刻不完的那些,是刻字的人也死了。
引擎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从另一个方向,声音更沉,更多。
一支骑兵。
上百骑,坐骑不是马,是一种六足的黑色重甲兽,蹄下踏地如闷雷。骑士全身银甲,甲面镀着一层水波般的暗蓝,长矛竖立成林。队列中央擎着一面深蓝旗帜,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白色海鸟。
骑兵在秦胤侧方两百米处止住,整齐得一丝不乱。
队列正中一名骑士摘下头盔。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长相俊秀得有些扎眼,皮肤白皙,眼尾偏长,头发是罕见的浅褐色,束在脑后。他坐在兽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胤,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七阶巅峰。
“徐部长。”年轻人先跟徐济安打招呼,语气熟稔,“你比我快。”
“三皇子。”徐济安微微低头,“您带一百重骑出门,北屿王朝这是想打仗?”
“打不打是我父王的事。”年轻人翻身下兽,动作很利索,“我是来看人的。”
“地表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走到秦胤面前,隔着十步站定,抬手抱了个拳。
“北屿王朝,三皇子,北风羽。”
秦胤看着他。
“你不怕我?”
“怕。”北风羽答得极快,也极坦然,“镇天宗那帮人被你打成什么样,我在城墙上都看见了。杜峰被人一拳打得倒退七步,这辈子我第一次看见。”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可是我等这门打开,等了十九年。”
北风羽抬手指向头顶那颗一动不动的橙红太阳,“我出生那年,我父王抱着我在城墙上,指着这颗太阳跟我说,它是死的。”
“我们在一颗死太阳底下活了三千年。书上写地表有月亮,会圆会缺;有雨,会从天上落下来;有四季,树叶会黄,会落,第二年还会长。”
他放下手,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我今天出门,一半是我父王让我来探路。”
“另一半,是我想亲眼看看,外面的天,是不是真的是蓝的。”
秦胤沉默了很久。
“是蓝的。”他说。
北风羽笑了。
那个笑很干净,跟他这一身银甲和身后一百重骑格格不入。
“那我就有理由劝我父王了。”
“劝什么?”
“劝他别打。”北风羽收起笑,语气一下子沉下来,“五洲要杀贼夺家,我知道。可是我算过一笔账。”
“地心有多少人,我不知道确数,但过百亿。”北风羽道,“地表有多少人?我们的书上写了三千年前的数,早就不作数了。你告诉我,上面现在住了多少?”
秦胤看着他。
“八十多亿。”
北风羽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一百重骑之中,有几名骑士轻微地动了一下。
徐济安在旁边缓缓开口:“八十亿。”
“对。”
“那门后的地,装不下我们。”徐济安说。
“装不下。”秦胤道。
北风羽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颗死太阳,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我们只有两条路。”他缓缓道,“杀光你们八十亿,我们上去。或者你们杀光我们百亿,你们守住地表。”
“还有第三条。”秦胤说。
“什么?”
“我今天不谈这个。”
秦胤转过身,看向那片站满亡魂的荒原。
“我先做另一件事。”
他抬起手。
腥风从大氅中掠出,黑雨军纛立于他掌中。纛旗是黑的,旗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道旧年血渗出来的暗痕。
秦胤把纛杆往地上一插。
杆入土三尺,纛旗在没有风的荒原上,自己张开了。
黑金光纹自纛杆底部散出,在赤黄的土地上铺开一个百丈方圆的圆。圆成的一瞬间,荒原上那数万个一动不动的亡魂,同时转过头。
几百年来,他们第一次不看门。
他们看向那面旗。
秦胤开口,声音落在荒原上,像落在一口很深的井里。
“此地为界。”
“界内亡魂,不问出身,不问年月,不问上下。”
“一人一名,一名一册。”
“待册满门开,皆送轮回。”
荒原上响起一片极轻极碎的声音。
那是数万个魂,在同时开口说话。他们说的话乱得听不清,语种、口音、年代全不一样,但秦胤听得出其中反复出现的字。
有人在报自己的名字。
徐济安死死盯着那面旗,手按在腰间枪柄上,却没有拔。
“你是什么人?”他终于问出了跟杜峰一样的问题。
秦胤没有回头。
“大夏,秦胤。”
“职衔?”
“十殿在下,六道在前。”秦胤道,“继酆都之位,承轮回之责。”
远处城墙上,有人在看。
橙红的日光斜照在那面黑色纛旗上,旗面上的血痕像是活了。
“你可称我为,酆都大帝。”
话音落下,黑雨军纛无风自动,无数亡魂自秦胤身后显现,口中齐呼‘大帝’。
阴风阵阵,吹得秦胤身后大氅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