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渡舟离开灰河时,天还没完全亮。
灰河渡口的黑雾压得很低,阴司之门立在后面,门缝里透出一点黑红火光。黑无常、白无常他们还守在门前,远远看去,像几道立在雾里的影子。
秦胤没有回头。
他站在青铜战车前端,黑色镇抚军装被风吹得微微贴身,肩头那道圣光留下的白痕还在隐隐发烫。
元伦站在他左侧,镇狱王戟斜提在手。
许济川背着医箱,站在后面,脸色还有些白。
血雨趴在秦胤脚边,耳朵竖着,已经没了平时那点懒劲。
腥风立在黑罴大氅的阴影里,沉默不语。
心喵儿没跟来。
她留在灰河,守着那只白册盒子。
秦胤没让她一起去。
这趟是去见天帝,不是去出任务。
车轮碾进阴路后,四周的风一下子变了。
越往西,风里越冷。
不是灰河那种湿冷,也不是海州那种带腥的冷,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冷,像白雪落在石阶上,连灰都不肯留。
元伦看了看前方。
“西边的路不对。”
秦胤道:“哪里不对?”
“太干净。”
元伦说得很直接。
“干净得像有人先把路擦过一遍。”
许济川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阴路。
“这不是阴路原本的样子。”
秦胤没说话。
他也感觉到了。
前方的路很直,直得有点过头。两边没有野鬼,没有乱煞,连普通阴气都少得厉害。像有人提前把杂东西都清了出去,只留下一条能让他们走到尽头的路。
血雨低低呜了一声。
“前面有魂味。”
秦胤低头看它。
“能闻到多远?”
“很远。”
血雨嗅了嗅风。
“不是一缕。是很多。像路边有人撒了白羽。”
秦胤眼神沉了一分。
天帝。
她已经在路上等着了。
冥河渡舟又往前走了一段,阴路两边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白痕。
不是雪。
是羽毛。
一片一片,很细,很轻,落在地上后就不再动了。
元伦抬起头。
“白羽已经在路边铺开了。”
许济川看着那些羽毛,眉头皱得更紧。
“她这是在标路。”
秦胤问:“标给谁看?”
“给我们看。”
元伦答得很快。
“也给她自己的人看。”
秦胤“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
天帝不是在威胁他们先别来。
她是在告诉他们,路已经给你们留好了,你们可以来。
这比威胁更麻烦。
因为这说明她不怕他们来。
冥河渡舟继续前行,过了阴路尽头,前方的风声忽然变得更空。
再往前,已经不是大夏的地界。
西边天空开始泛白。
不是天亮的白。
是一种很淡的圣光,像薄雾一样挂在天边,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元伦停了一下。
“前面就是圣堂边界了。”
秦胤抬眼看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立着一片白色高墙。墙不高,却很长,一直连到天边。墙后能看见高高低低的白石长阶,还有隐约的钟楼影子。
再往上,是一片安静得过分的白光。
圣堂。
比影像里看见的更安静,也更亮。
许济川看着那片白光,没说话。
血雨却先往前一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它不喜欢那里的味道。
秦胤抬手按了按它的头。
“别急。”
就在这时,前方白光里,有人走了出来。
白袍,银边。
手里捧着一本薄册,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白衣的人。
正是之前在海州出现过的那种白袍执礼者。
为首那人看见秦胤,停在白墙前,没有继续往前。
他先朝秦胤行了一礼。
“秦胤。”
声音很轻,却清楚。
“天帝让我来接你们。”
秦胤问:“接我们去哪?”
白袍人答得很平。
“去白银教堂。”
“天帝在那里等你。”
元伦看向他。
“就你们几个?”
白袍人点头。
“圣堂只派了我们来引路。”
“天帝说,不必惊动太多人。”
秦胤听完,直接问:“海州那几个名字,也是你们写的?”
白袍人没有躲。
“是。”
“他们快死了,魂会散。圣堂先替他们保住名字。”
许济川眉头一紧。
白袍人看了他一眼。
“医生,你救过病人,也该知道,有些人死的时候很痛。”
“圣堂只是让他们少受一点痛。”
秦胤道:“少受一点痛,和把人带走,是两回事。”
白袍人没有争。
“你们到了白银教堂,自然会明白。”
秦胤看着他。
“天帝要见我,为什么不自己来?”
白袍人微微低头。
“她会见你。”
“但不是在这里。”
元伦往前走了一步。
“海州白册里的名字,先交出来。”
白袍人沉默了一下。
“那些名字已经进了册。”
“想拿回来,得看天帝的意思。”
秦胤听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白袍人还是站得很稳。
“天帝说了。”
“你会来。”
“所以她让我带一句话。”
秦胤没动。
“说。”
白袍人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她说,东方亡魂太久没人照看。”
“她来接。”
秦胤听完,盯着他看了几息。
“回去告诉她。”
“东边的门已经开了。”
“人,我自己接。”
白袍人没有马上回话。
片刻后,他才轻轻点头。
“我会转告。”
他说完,往后退开一步。
圣堂边界上的白墙,缓缓分开一道口子。
里面是长长的白石路。
路尽头,是白银教堂。
秦胤站在冥河渡舟上,没有立刻动。
元伦看向他。
“进去?”
秦胤道:“进。”
许济川也点头。
“总得见一面。”
血雨先一步跳下战车,白瞳死死盯着前方白路。
腥风跟在秦胤身后,黑罴大氅轻轻展开。
冥河渡舟缓缓驶进白石路。
两边的白墙很高,墙上没有花纹,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白灯。
灯里没有火,只有光。
这种光干净得过头,照得人有点不舒服。
越往里走,越安静。
安静到连脚步声都像被吞了。
白袍人引着他们,一路走到长阶尽头。
白银教堂就在前面。
和海州影像里一样,高穹,白柱,银色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白袍神职者,见他们到了,也只是微微低头,没有阻拦。
门是开着的。
像在等人进去。
秦胤停在门前,抬眼看了一眼教堂深处。
里面很亮。
亮得看不清尽头。
白袍人站在一旁,轻声道:“天帝就在里面。”
“她说,你来了,就直接进去。”
秦胤没回话。
他只是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天帝在里面。
她已经不只是落名,不只是试门。
现在,是正式见面了。
元伦握紧了镇狱王戟。
许济川把医箱往肩上提了提。
血雨伏低身子,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吼。
秦胤抬脚,往前走。
白银教堂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